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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我突然说道:“请听我说,阿尔贝蒂娜,您刚才说您在这儿很快乐,离开这儿您会不快乐。”
“就是。”
“我的脑子让您给搅乱了;您是不是愿意我们再试试,延长几个星期再说?谁说得准呢?一个星期又一个星期,说不定我们可以走得很远呢,您知道,有些暂时的东西最终是会永远持续下去的。”
“哦!您真是太好了!”
“不过这样一来,这几个钟头我俩疯疯癫癫的,不成了瞎折腾吗,就好比本来准备好要出门旅行,忙了半天,结果哪儿也没去。
我真是累垮了。”
我让她坐在我的膝盖上,取出她向往已久的贝戈特的手稿,在封面写上:“给我的小阿尔贝蒂娜,留作续约纪念。”
“现在,”
我对她说,“去睡吧,去一觉睡到明天晚上吧,亲爱的,您一定累坏了。”
“还好啦,我挺高兴的。”
“您有点儿爱我吗?”
“比以前爱一百倍。”
虽然这场小小的闹剧没有被我弄到假戏真做的地步,但我倘若为此感到庆幸,那就错了。
尽管我俩就不过说了几句要分手的话,势态已经够严重了。
我们说这种话,原以为它们不仅是当不得真的(这是实情),而且是不妨随便说的。
然而往往在我们并不知晓的情况下,它们已然是远处隐隐的雷声,已然是一场意想不到的暴风雨的先声。
其实,我们当时所说的话,是跟我们的心意(那就是和我们心爱的人长相厮守)相反的,但也正是这种共同生活的不可能性,造成了我们日复一日的痛苦,尽管与分离的痛苦相比,我们宁愿承受这样的痛苦,但最后事情会不可避免地以我们的分离而告终。
而通常,结局并不是突如其来的。
最常见的情形是——读者下面会看到。
我和阿尔贝蒂娜的情形不在此例——我们说了那些自以为并不当真的话,过不多久就着手摸索一种既是有意分手又不怎么痛苦的、暂时的相处模式。
我们要求女方——为了让她以后更愿意和我们一起生活,也为了我们能暂时摆脱无尽的忧伤和疲惫——在没有我们的情形下,或者我们在没有她们的情形下,独自出游几天,以此作为长期共同生活以来,另一种没有她在一起的生活的开端。
很快她就会重新回归我们的家。
但这次分离,虽说短暂却是真正兑现了的,它既不是如我们所想的那样随意决定的,也不是如我们所想的那么唯一确定、别无选择的。
同样的忧愁会重新回来,当初无法共同生活下去的境况,会越来越让人难以忍受,而分手却成了一件并不那么难以应付的事情;我们开始谈论它,随后以一种相当可爱的方式实施它。
但这些都是我们没有意识到的预兆罢了。
很快,在暂时的、含笑的分离过后,我们亲手酝酿却并不知晓的、永久的、残酷的分离,就要登场了。
“过五分钟去我卧室,让我看您一眼好吗,我的小乖乖。
您会去的是吗,您真好。
可我一会儿就要睡着了,我已经困得像个死人了。”
我稍后走进她卧室时,看见她果然就像个死人。
她刚躺下就睡着了;被单像裹尸布似的包住她的身子,精致的皱褶赋予它一种石雕的硬度。
就像在某些中世纪艺术家表现最后审判的作品中那样,只有头露在坟墓外面,在睡梦中等待大天使吹响号角。
她一下子被睡神袭倒时,头往后仰,头发蓬乱。
望着这个微不足道的身躯躺在那儿,我心想,它到底算是哪路对数表[250],居然能让跟它有关的一举一动,从轻触胳膊肘到拂动长裙,都引起我如此痛苦的焦虑?这些焦虑从它在空间和时间中所占据的每个点,一直延伸到无限,而且不时在我的记忆中被骤然激活;我知道,这些焦虑都是由她的情绪、意愿所引发的,要是换成另一个人,或者仍是她,但换成五年前或五年后,那就跟我毫不相干了。
这是一个假象,但我没有勇气去探究其中的真相——除非我死去。
就这样,我穿着从韦尔迪兰家回来以后,还没来得及脱下的毛皮大衣,凝视着这个变形的躯体——这个形体是有寓意的吧,寓意是什么呢?是我的死亡,还是我的爱情?不多一会儿,我听到她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坐到床沿上,接受这微风静观式的镇静治疗。
然后,我生怕吵醒她,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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