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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伤害您。
既然事已至此,我们以后就别再见面了。”
这些话都是真诚的(但倘若这些话是我说的,情况就不一样了),因为,阿尔贝蒂娜对我怀有的只是友情。
一则,答应和我分手对她来说算不了什么;二则,我的流泪,虽说在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中也许根本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转移到了她所处的这一友情的领域中,对她来说却是非同寻常的大事。
她的心被搅乱了,从她刚才说的话来看,这一友情比我的情谊深厚得多——之所以要从她刚才说的话来看,是因为在一场离别中间,总是并未真正投入感情的那一方说话充满柔情,而真爱,是无法用语言表述的,而且她刚才说的话也许不无道理,爱情纵然有千般柔情蜜意,最终还是可能化为一种温情,一种感激之忱,在被对方爱、自己却并不爱的那一方身上唤起的这种温情和感激,不像激发爱意的情感那么自私,也许在分手好多年过后,当昔日爱的一方身上爱情已难觅踪影之时,它们还会在被爱的一方心中**漾。
有一小会儿我觉得恨她,但这种情绪很快就过去了,这样的一种恨意,反而使我更迫切地想要留住她。
这天晚上我原来只是猜忌凡特伊小姐,对特罗卡代罗那茬儿根本没放在心上。
一则,那是我自己把阿尔贝蒂娜送到那儿去,好让她别去韦尔迪兰家的;二则,虽说阿尔贝蒂娜在那儿见到了那个莱娅(当初我把阿尔贝蒂娜叫回家来,就是不想让她认识此人),可我提到莱娅的名字完全是无意的。
而疑心重重的阿尔贝蒂娜,以为人家或许告诉我什么事了,于是不等我开口就先说了起来(不过脸半侧着):“我跟她挺熟,去年我们几个朋友一起去看她演出,演出结束后我们去了她的化妆间,她就当着我们的面卸妆更衣。
真有趣。”
听她这么说,我硬生生地把思绪从凡特伊小姐身上拉了回来,在绝望的挣扎中,在由于无法重现当时情景而坠入痛苦深渊的过程中,我的思绪牢牢地拽住这个女演员,拽住阿尔贝蒂娜上她化妆间去的那个夜晚。
一方面,既然她对我发过那么多誓,而且语气那么真诚,既然她连自由都肯牺牲,我怎么还能相信这一切背后另有名堂呢?然而我的猜疑难道不是伸向真相的触角吗,既然(虽然她为我牺牲了韦尔迪兰夫妇,去了特罗卡代罗)在韦尔迪兰夫妇家可能有凡特伊小姐在,而在特罗卡代罗(她也为我牺牲过特罗卡代罗,为的是和我一起外出)有那个害得我特意把阿尔贝蒂娜叫回家的莱娅——尽管起先我觉得那么担心有些多余,可是还没等我问她,她就自己说了出来,原来她俩熟悉的程度,远比我担心的要深得多,而且两人的关系想必很暧昧,否则人家怎么会带她去化妆间呢?如果说这两个毁了我这一天的无情的女人中,受莱娅的折磨让我得以免受凡特伊小姐的折磨,那是由于我心智不全,无法同时想象太多的情景,或是由于神经质的激动干扰了我,嫉妒于是成了这种情绪的回声。
由此我可以得出结论,她既不属于凡特伊小姐,也不属于莱娅,我想象她和莱娅在一起,仅仅是因为我还在为此感到痛苦。
我对她俩的嫉妒心熄灭了——尽管以后还会相继复燃——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她们每个人的嫉妒都是空穴来风,连揣测出来的事实依据都没有,也并不意味着我不该说“她们每个人”
,而该说“她们俩”
。
我说揣测,是因为我既然无法占据所有必需的空间点和时间点,我又能从哪儿获得直觉的灵感,去把某些点和另一些点一一对应,突然发现阿尔贝蒂娜在某某时刻曾经跟莱娅,或者跟巴尔贝克的那些少女,或者跟她迎面相遇的那个蓬当夫人的女友,或者跟用胳膊肘捅她一下的戴网球帽的少女,或者跟凡特伊小姐,在一起呢?
“亲爱的阿尔贝蒂娜,您这么答应我真好。
不过,至少开头的几年里,您在哪儿我就会避免去那儿。
今年夏天您会不会去巴尔贝克?如果您去的话,我就安排一下不去那儿。”
这会儿,虽然我仍然这么把谎话撑下去,颇有一条道走到黑的意味,但这与其说是为了吓唬阿尔贝蒂娜,还不如说是为了给自己找不痛快。
这就好比一个人,起先只是出于某些微不足道的原因,想发点小脾气,不料嗓门一扯开,自己突然亢奋起来,变得肝火大旺,吊起肝火的倒不是心里的那点怨气,而是愈演愈烈的发怒行为本身。
于是,我就这样在忧伤的斜坡上愈滑愈快,滑向一个深不见底的绝望深渊;人的惰性往往如此,明明知道寒气逼人,却不去想法子驱寒,反而觉得打打战多少会好受些。
虽然后来事情如我所愿,我终于恢复了控制自己的能力,尽力止住了下滑的趋势,但阿尔贝蒂娜平日和我道晚安时的那个吻,今天所能帮我排遣的,不是我回家见到阿尔贝蒂娜脸色冷淡心生的忧伤,而是我在想象(为的是装出离别已安排停当的样子)离别的仪式甚至以后的情况时所感到的忧伤。
不管怎么说,这声晚安,不能让她来对我说,那样的话,我要改口劝她别接受分手的建议就难了。
所以,我不停地提醒她,我们互道晚安的时刻早就过了,这样我就处在了主动的位置,可以再把这个时刻往后挪一点。
我在向阿尔贝蒂娜提问的过程中,频频暗示夜已经很深,我俩都累了。
“我不知道我会去哪儿,”
她回答我的上一个问题,看上去忧心忡忡,“说不定会去都兰,去我姨妈家。”
她这么随口一说,我听了心里发凉,就仿佛我和她当真就此诀别了。
她环顾这间卧室,目光拂过钢琴和蓝色缎面的圈椅:“一想到明天、后天,永远永远,我都再也见不到这一切了,我真受不了。
我可怜的卧室哟!我总觉得这是不可能的;我没法接受这样的现实。”
“您就得这么想,您在这儿不快乐。”
“没有啊,我们没有不快乐,但从现在起,我不快乐了。”
“不是这样,我向您保证,这是为您好。”
“是为您吧!”
我的目光凝定在半空中,仿佛内心非常犹豫,正在奋力驱散刚冒出来的一个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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