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梧桐文学】地址:https://www.wtwx.net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马车行驶得很快。
迎面走来的那个少女,我就不过瞥了一眼;然而——人之美不同于物之美,我们会感觉到这是某个独一无二的人儿所特有的美,是她所意识到而且愿意显示出来的一种美——她的个性,她那朦胧的心灵,她那不为我所知的意愿,刚在她那并不专注的目光中令人不可思议地缩成一个很小却很完整的形象,我马上感到从内心深处萌发出一种有如为雌蕊准备的花粉那样神秘的东西,一种尚处于雏形状态的欲念,那就是在她意识到我的存在,在她因我而放弃去和某个别人相会的念头,在我占据她的想象、抓住她的心之前,不让这个姑娘离去。
可是我们的马车往前驶去,那位漂亮的姑娘落在了后面,她对我还没形成概念,所以那双仅仅瞥了我一下的眼睛,已经把我忘了。
我是不是因为只瞥了她一眼,所以才觉得她非常美呢?也许是的。
首先,由于不能再和一个女人相见,由于有日后找不到她的风险存在,这个女人身上顿时就被赋予了一种魅力,在一个我们因为生病或没钱而无法游历的国家身上,在那些我们一旦战死就只得舍弃的平淡日子身上,都可以找到这样的魅力。
因此,要不是有习惯这东西在那儿,对于时时刻刻都受到死亡威胁的人,也就是说对于每个人来说,生活一定会变得非常甜蜜。
其次,想象虽然是由我们无法实现的愿望所激起的,想象力的发挥却不受我们从这些路遇中完全可以看到的现实所限制,在这些路遇中,姑娘经过我们身旁的速度,往往直接关系到她的魅力的大小。
夜色降临,马车飞快驶过田野和村落,在大路的每个拐角,在每家店铺的深处,一闪而过只来得及看见古代大理石雕像那般躯干的姑娘,以及在她身旁四合的暮色,无不宛如射进我们心田的美神之矢,我们因怅惘而格外活跃的想象力,给匆匆掠过、看不真切的姑娘添加了许多东西,有时我们会情不自禁地问自己,莫非这世上的美就是这添加的部分吗?
如果我可以下车和迎面相遇的姑娘说说话,也许她脸上的某个从车上看不清楚的疵点,就会打消我的幻想?(这时,一切试图进入她生活的努力,恐怕也就立时变得毫无意义了。
美,是一系列的假定,而丑会把我们已经看见的通往未知的路堵上,从而撤销这样的假定。
)也许她的一句话,一个微笑,就是给我的一把钥匙,一个解密的数字,让我可以解读她的音容举止的含义,立刻觉出它们的平庸。
这是有可能的,因为我曾经有一阵和某个很严肃的人待在一起,这时刚好碰到几位可爱的姑娘,可不管我怎么千方百计找借口,就是没法儿脱身,我这一生中就再也没有遇到过如此让我心动的女人:在我第一次来巴尔贝克的几年以后,我和父亲的一位朋友在巴黎乘马车外出,突然瞥见一个女人在夜色中匆匆行走,我心想,为了礼仪的缘故而失去这份可能一生中就遇到一回的幸福,未免太不合情理。
于是我连抱歉也没说一声,就跳下马车,去追这个陌生的女人,跑了两条街都没见她的踪影,直到第三条街上才好不容易追上她。
结果,我就那么气喘吁吁地站在一盏路灯下,面对着平时避之唯恐不及的年迈的维尔迪兰夫人,她又惊又喜,大声地说:“哦!您真是太客气了,跑着追我就为向我问个好!”
这年在巴尔贝克路遇每个漂亮姑娘时,我都会对外婆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我头疼得厉害,最好让我独自走回去。
她们不让我下车。
于是我把这个漂亮姑娘(再要找到她,可就比寻觅一座古建筑难得多喽,她既没名字又不在固定的地方)加入我打算就近细看的姑娘之列。
而其中有一个姑娘,我见到她的时候,心想这回总算可以认识她了。
这是一个卖牛奶的姑娘,酒店要多进一点奶油时,她就从农场把货送来。
我想她也认得我,她遇见我时总会专注地望着我,但这很可能是由于我的专注目光使她感到惊异的缘故。
且说第二天,我整个上午都在休息,中午弗朗索瓦兹来拉窗帘的时候,交给我一封信,那是有人托酒店转交的。
我在巴尔贝克谁也不认识,心想这准是那卖牛奶姑娘写给我的。
唉,信是贝戈特写的,他路过这儿,想来看看我,知道我还睡着就留了个字条向我问好,开电梯的侍应生给它套了个信封,所以我会以为是卖牛奶姑娘写的了。
我失望极了,尽管我也想到,收到一封贝戈特写的信,要难得得多,也荣幸得多,可我还是因为这封信不是那姑娘写的而忧伤不已。
这个姑娘,也和我从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马车上瞥见的其他姑娘一样,我后来就没再见过。
一次次见到她们,又一次次失去她们,使我的心情变得越来越骚乱,也使我觉得那些劝人节制欲念的哲学家还是明智的(当然,这是假定他们说的是人对人的欲念,因为只有这种欲念,当它以不可知却又有意识的另一个人为对象时,才会引起焦虑和不安,要是假定哲学说的是对财富的欲念,那就未免太荒唐了)。
不过我想说,这种明智是有所不够的,在我心目中,这些路遇让我发现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
那儿乡间的路边开满了鲜花,这些既奇特又常见的花儿,是每天转瞬即逝的珍宝,是散步的意外收获,一些也许不会经常发生的偶然情况,妨碍了我进入这个世界,但它已经赋予生命一种全新的意味。
不过,我这么盼着有一天,当我更为自由的时候,我能在另一些大路上遇见类似的姑娘,这本身或许就表明了,我想和某一个我认为很漂亮的女人一起生活的专一的欲念,已经变样了;我接受人为催生这种欲念的可能性,意味着我已经承认了这种欲念是虚幻的。
有一天,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带我们乘车去卡克镇,她跟我们讲起过的那座覆满常春藤的教堂就在那儿的一座小山冈上,俯瞰着村庄和穿过村庄的河流,河上还保存着中世纪的小桥。
外婆考虑到我会喜欢独自去看教堂,就提议和女友到镇上的点心铺去吃点东西,那铺子在小镇的广场上,可以看得很清楚,年代久远的暗金色门面,犹如一件古老文物的另一个部分。
我们说好我到点心铺去找她们。
我在一片绿荫跟前下了车,要在这儿认出一座教堂,真得花点工夫,紧紧抓住教堂的概念才行;这就好比学生做翻译练习时,必须把一个熟悉的句式拆开细细琢磨,才能吃透整个句子的含义。
通常,站在钟楼面前,我根本无须去想教堂的概念,因为钟楼本身就让我看到了教堂,但这会儿我不得不时时重温这一概念以免忘记,这儿,一片尖尖耸起的常春藤遮掩了彩绘玻璃窗的尖拱;那儿,一簇鼓起的蔓叶下面,想必是柱头的浮雕。
这时,一阵微风吹过,门廊的绿披轻轻抖动起来,有如阳光那般颤动着的旋流,一阵又一阵地掠过这片绿披;蔓叶此起彼伏地涌动着;整座攀满常春藤的墙面,连同那些立柱一起微微颤动,在微风的吹拂下漾起涟漪,随后渐渐归于平静。
离开教堂时,我看见一群村里的姑娘在那座古桥前面,大概是星期天的缘故,她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声嚷嚷招呼着路过的男孩。
其中有个高高的姑娘,穿得特别朴素,但看上去自有一种气度使她凌驾于其他姑娘之上——因为她几乎不搭理她们跟她说的话——神情也比别人来得严肃,来得倔强,她半坐在桥沿上,两条腿悬空垂着,面前放着一只装满鱼的小罐子,那大概是她刚钓上来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