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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到星期天,等在酒店门口的就不光是她的马车;好几辆租来的马车,有的在等应邀前往菲代纳城堡康布梅尔夫人府邸的客人,有的在等另做安排的游客——他们不愿像挨罚的孩子那样待在酒店里,嚷嚷说巴尔贝克的星期天叫人发腻,吃过午饭就要躲到附近的海滩,或者去某个景点泡上半天。
而有时候,人家问布朗代夫人有没有去康布梅尔府邸,她甚至会断然答道:“没有,我们去看贝克瀑布了。”
似乎她仅仅是为了这个缘故才没去菲代纳的。
首席律师好心地说:
“我可是羡慕您来着,要能跟您换一换就好了,那也挺有趣的。”
我在酒店门口等着,门前停着的马车旁边,伫立着一个穿号服的年轻侍者,宛如一株长在那儿的稀有品种的灌木,他的染发色彩异常调和,跟他植物状的外形同样引人注目。
酒店里的大堂,相当于罗马式教堂的前廊或教理宣讲堂,不住酒店的游客也有权入内,那个外勤侍者的同伴,干的活儿并不比他多多少,但至少得挪挪窝儿。
说不定早晨他们还得帮着打扫打扫。
不过,下午他们站在大堂里,就像合唱队的成员不唱歌时留在舞台上充当群众演员。
让我好生害怕的那位总经理,自有一番远见卓识,打算下一年大大增加年轻侍者的数目。
这个决定让酒店经理非常不自在,因为他觉得这些小子都是些碍事的家伙,意思是说他们不做事还挡道。
至少在午餐和晚餐之间,在顾客的进进出出当中,他们填补了舞台情节的空白,就如德·曼特农夫人[200]的女学生披上犹太少女衣装,每次以斯帖或若阿德[201]下场时在幕间合唱配乐。
而门外那位头发带有珍稀色彩、身材瘦弱细长的侍者(我在离他不远处等着侯爵夫人下来),始终保持纹丝不动的姿势,表情中有几分忧郁,那是因为比他年长的伙伴们,相继离开酒店,奔辉煌的明天去了,他留在这陌生的异乡,感到格外孤独。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终于来了。
照应她的马车,搀扶她上车,按说也该是侍者职责的一部分。
但他知道,一个带着仆人来的客人,自有这些仆人伺候,通常是不会在酒店里另给小费的,而且,圣日耳曼旧城区的那些贵族也是这般行事的。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同时属于这两种人。
这位乔木状的侍者拿定主意,侯爵夫人那儿反正没什么花头,干脆就让侍应部领班和夫人的女仆去照应算了。
他忧伤地思索着伙伴们令人羡慕的命运,一动不动地保持着植物的形态。
我们上车出发了;绕过火车站,马车驶上一条乡间小路,不一会儿它就变得像贡布雷的小路一般亲切了,刚拐弯迎面就是好些迷人的花圃,在驶离小路的拐弯处,两旁都是精耕细作的农田。
在农田中间,不时可以看见一棵苹果树,诚然,花儿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簇雌蕊,可就这样我也挺开心,我认得这些叶片,那是不会跟别的树叶弄混的,那宽宽的叶边,犹如婚礼酒阑人散时的地毯,红嫣嫣花朵的白缎裙裾刚才还在上面拖曳而过呢。
下一年五月在巴黎,我买过好多次苹果花,从花店买来了一束苹果花。
我会整夜对着它,乳白依旧的骨朵儿,在叶片的芽端绽放,也仍然是那种起沫的模样,而在白色花冠的中间,花商仿佛出于对我的慷慨(或是由于搭配对比色彩的创作冲动),每边都加插了一朵粉红的花蕾;我望着它们,把它们放在灯下——我往往待得很久,直到曙光射进屋里染红了花儿,我仍然凝望着它们,心想这时候巴尔贝克的苹果花也该是红彤彤的吧——我在想象中把它们带回那条乡间小路,让它们一变十,十变百,落在现成的花圃的画框中,落在早就备下的农田的画布上。
这些我天天盼着能重新见到、熟稔得可以默画出来的花圃和农田,总有一天,当春天满怀天才洋溢的**,为画上的花儿披上色彩斑斓的外衣时,我会重新见到它们的。
上车之前,我在心里憧憬着在“灿烂的阳光”
下大海壮丽的景象,在巴尔贝克,我看到的只是些琐细的场景:跟我的想象对不上号的、了无诗意的飞地,洗海水浴的游人,更衣的小木屋,还有游艇。
可是当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马车驶上一片坡地的高处,我从大树的叶丛间望见了大海,也许是因为隔得太远,眼前的场景变得模糊了,那些把大海带到了大自然和历史之外的琐细场景,似乎全都消失了。
我凝望着大海的波涛,肃然想起这不正是勒贡特·德·利尔在《俄瑞斯忒斯》中描绘的景象嘛,英雄埃拉斯率领他的长发勇士,“犹如食肉飞禽从曙光中掠过”
,“十万支船桨搏击着咆哮的海浪”
。
可我毕竟又离得太近了,眼前的大海,仿佛并不是充满生机,而是凝固不动的,它的颜色,有如一幅画面上叶丛间的颜色,大海在这儿显得像天空一样邈远,只是色泽更深而已,我无法在眼前的大海中感觉到它的活力。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见我喜欢教堂,就对我许愿说我们这次去看这座教堂,下次去看那座教堂,至于那座“掩映在古来的常春藤中间”
的卡克镇教堂,那是非去不可的。
她说这话时做了个手势,仿佛饶有兴味地要把远在他方的教堂包在肉眼看不见的优雅的藤蔓之中。
伴着这种很有表情的小动作,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往往三言两语就准确地描绘出了一处古建筑的魅力所在和它的特色,她一般不用专业术语。
然而她对描述对象之熟稔,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她自己对建筑的熟稔归因于她父亲的城堡,她自幼在那儿长大,城堡所在的地区有好些教堂,跟巴尔贝克周围的教堂具有相同的建筑风格,她要是再不对建筑感到兴趣,那可真有点说不过去了——何况那座城堡还是文艺复兴时期建筑的范本呢。
不过,既然这儿就像别的一些地方一样是座名副其实的博物馆,肖邦和李斯特在这儿弹过琴,拉马丁在这儿朗诵过诗,整整一个世纪中所有著名的文人、艺术家,都在家族的纪念册上留下过箴言、曲谱和速写画像,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也就很自然地——由于从小受到的充满艺术气质的良好教育,也由于那种发自内心的谦虚,抑或哲学精神的缺乏——把她有关各种艺术的知识,全都归于这一纯物质的源头之下了。
于是她给人一种印象,仿佛在她看来,绘画,音乐,文学,哲学,都成了在一座列入保护名录的著名古建筑中的某位受过严格的贵族式教育的少女的一种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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