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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我常会见到斯万夫人穿着一身雅致的便装,裙子是一种很好看的深颜色,这种深红或橘红由于已经不流行,仿佛就有了某种特殊的含义,裙子上斜斜地绣着一条宽宽的、镂空的黑丝带,让人想起早年的荷叶边。
我没跟她女儿断交那会儿,有一天,春寒还带着阵阵凉意,斯万夫人邀我一起去动物园。
她走得有些热了,就稍稍解开上装,露出了衬衣的锯齿状饰边,这种饰边,看上去就像她过去穿的背心的卷边,尤其跟她几年前穿的一件带蓬边的背心很相像;她的领巾——她对苏格兰格子花呢图案的喜好是一以贯之的,不过颜色用得很淡雅(红色成了粉红,蓝色成了淡紫),看上去简直就像最新款的闪光塔夫绸——灵巧地系在颏下,叫人纳闷在哪儿打结的同时,会不由得想起已经不再时兴的女帽系带。
只要她再这样持续一段时间,那些年轻人在评论她的服饰时就会说:“斯万夫人,你不觉得她代表了整整一个时代吗?”
优美的文体表现为多种叙述方式的叠合,以及从中透出的内在传统的底蕴,斯万夫人的服饰也是如此,它们会勾起你对背心或带扣的朦胧回忆,让你看到短披风的灵光一现,甚至从你心中唤起女帽飘带那遥远而模糊的印象。
就这样,它们让昔日的服式局部地再现于眼前的具体服式之中,这些旧款式,如今的裁缝或制帽女工都已经做不出来,但它们留在了人们的记忆深处。
这种再现,赋予了斯万夫人一圈高贵的光晕——这或许是因为这些服饰既然毫无用处,就理应有一种比实用更高尚的目的,或许只是由于岁月流逝留下的痕迹,甚或只是由于这个女人所特有的一种衣着个性(正是这种个性,使那些各不相同的穿戴有了统一的格调)。
你会感觉到,她的着装打扮,不仅仅是为了身体的舒适或美观;她的衣着,犹如整个一种文明的精致而充满灵性的表露,笼罩着她的全身。
吉尔贝特在母亲接待客人的那天,通常也会请朋友喝下午茶,所以,只有趁吉尔贝特碰巧不在家的舒弗勒里日[159],我才能去斯万夫人府上。
到了那儿,总见到斯万夫人身穿漂亮的长裙,有塔夫绸的,也有绫罗绸缎、丝绒双绉的,款式不像平日里的便装那么宽松,精心的搭配颇有些像出客的衣裳。
这种装扮,使这样一个下午在居家的悠闲中平添了几分机敏、活跃的意味。
奔放简洁的款式,既合身也和动作相配。
而衣袖赋予这些动作的色彩,每次都在变换;蓝色丝绒让人看到突然下定的决心,白色塔夫绸表示愉快的心情,往前伸出胳臂这个动作所包含的雍容华贵的矜持,则由黑色的双绉衬托得光彩照人,有如做出崇高牺牲时的微笑那般摄人心魄。
与此同时,那些既无使用价值又无显摆理由的繁复的饰件,也给色彩明艳的长裙增添了几分淡然、几分沉思、几分神秘,那是跟斯万夫人的忧郁,至少是她的黑眼圈和指关节所蕴含的忧郁相吻合的。
蓝宝石吉祥物、彩釉四叶车轴草、银圣牌、金挂件、绿松石护身符、红宝石细链、黄玉坠子,在这么多饰物下面,长裙本身的彩色图案,在镶贴的裙腰上延续着自己的存在。
那排小小的缎子纽扣并没有扣合衣裳,而且也无从解开,那条精致的饰带则似乎在含蓄地暗示着什么,它们跟那些饰物一样,仿佛就为了——除此而外它们没有任何存在的理由——显露一种意图,展示一件爱情信物,保守一段隐情,应和一种痴迷,保留对一次复原、一个誓愿、一段爱情或一场双仁核游戏[160]的回忆。
有时,丝绒胸褡上依稀显出亨利二世时期的缝衩,黑色缎子长裙近肩处微微隆起,有些像1830年的灯笼袖,鼓起的裙裾则让人想起路易十五时期的鲸骨撑,长裙因而无端有了一种戏装的模样,不动声色地将往昔一丝淡淡的回忆渗入时下的生活,赋予斯万夫人某些历史上的女英雄或小说中女主人公的魅力。
而倘若我这么对她说,她就会说:“我跟我那些朋友不一样,她们要打高尔夫球,穿运动套装是师出有名,我凭什么呀!”
斯万夫人送一个客人到门口返回,或者给一个客人端去一碟蛋糕,从我身旁经过时,看周围乱哄哄的,就趁机对我说:“吉尔贝特特地叫我请您后天来吃午饭。
可我吃不准您今儿来不来,要是不来,我还得给您写信呢。”
我仍然坚持不见吉尔贝特。
这种坚持,在我已经变得不怎么费劲了,因为,尽管你对一种伤害你的毒药心有所好,一旦形禁势格,你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服用了,你就不会不珍视这份久违的宁静,这种既无激动也无痛苦的状态。
一个人对自己说再也不想见到那个心爱的女人,固然并不一定完全出于真心,可要是他对自己说想再见到她,那也未必就是真话。
我们能忍受与爱人的分离,往往是由于我们相信分离是短暂的,是由于我们想到的是重聚的那一天,而与此同时,我们却又深切地感受到,相聚十有八九会导致嫉妒,跟我们日复一日对相聚时刻(这个时刻近在眼前却一拖再拖)的渴念相比,这种嫉妒更让人揪心,因此,即将与心爱的人儿重逢的消息,给我们带来的激动未必是愉快的。
我们一天天地拖宕着;我们并非不想早日摆脱分离所引起的难以忍受的焦虑,但是我们害怕那些不会有任何结果的感情重又泛起。
我们喜欢的不是这样一次相聚,而是充满温情的回忆,在回忆中可以随意加进自己的幻想,那位在现实中并不爱你的人儿,会在这孤独的幻想中对你表白她的爱情!将自己的愿望一点一点地掺入回忆,使回忆变得非常甜蜜——跟被你拖宕的会面相比起来,这样的回忆要令人愉快得多。
因为,在会面中你非但没法儿让对方说出你想听的话,而且必须忍受对方新的冷遇和意想不到的粗暴对待!当我们不再恋爱时,我们都知道,不幸的爱情要比遗忘,甚至比模糊的回忆都痛苦得多。
尽管我没向自己承认,但我盼望的正是这种提前的遗忘所带来的宁静恬适。
这样一种从心理上漠视对方的隔离疗法,它所引起的痛苦之所以会逐渐减弱,是另有一个原因的,那就是它在治疗爱情病症(说到底,爱情是一种顽固的念头)的过程中,渐渐削弱了这种顽固的劲头。
我的爱情仍然很炽热,执意要赢回我在吉尔贝特眼中的全部信誉,我觉得,既然我主动跟她分手,我在她眼中理当信誉日隆才是,我不再见到她的那些日子,那些一天接一天、既无间断亦无时限(倘若没有哪个不知趣的家伙插手干预的话)的日子,我是有一天赚一天,只赢不亏。
不过,也许赢也赢得没意思,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被宣布痊愈了。
忍让,作为一种习惯模式,可以使某些力量无限增强。
刚和吉尔贝特闹别扭的那个晚上,我对忧伤的承受力还是很脆弱的,如今它却已强大到无可估量的地步。
然而,让现状持续下去的趋势,有时会被突如其来的冲动所打断,这时我们会听任这种冲动爆发出来,因为我们心里明白,这种冲动我们曾经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地克制过,而且还将继续这样克制下去。
我们会在储蓄罐就要存满时,一下子将它倒空,我们也往往会在已经习惯上述疗法时,来不及等待治疗的结果,就突然中断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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