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梧桐文学】地址:https://www.wtwx.net
其实,我的话是岔着道儿,犹如必得穿过一道瀑布的水帘,变得没法儿听懂,变成一种毫无意义的、可笑的声音,才能到达她的耳边。
人们借话语所表明的事实或道理,没法儿直接取道而行,没法儿具有一种不可抗拒的确凿性。
这样的事实或道理,非得经过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以后,才能在话语中真正成形。
比如,在论战中,某人置对方的种种论证于不顾,执意将观点相左的对手斥为叛逆,而后来,等当初他曾深恶痛绝的立论终于引起他的共鸣之时,原先为之摇旗呐喊的对手却早就不弹此调了。
又比如一部力作,在高声朗读的崇拜者眼里,毫无疑问它自然是杰作,但有些在场听的人只觉得这是一部毫无意义的平庸之作,而等到这些人也承认它是杰作之时,可惜作者已经听不见他们的颂扬了。
同样,爱情中的障碍,是在它面前灰心丧气的人再怎么努力,也无法从外面去摧毁的;只有等到他不再想它的时候,它才会由于一种来自另一方、来自曾经不爱他的那个女人的内心感情的努力而轰然倒塌,但对他来说,这已经没有意义了。
倘若我去对吉尔贝特说,我往后要对她冷漠了,再告诉她有什么办法不让我这么着,她一定会觉得这就表明我对她的爱、我对她的需要,比她预想的更深更多,她会因此更讨厌和我见面。
这份爱情,让我经历了前后矛盾的种种精神状态,从而也就让我比她更清楚地预见到了它的结局。
我原本也许倒会写信,或者当面告诉吉尔贝特的,因为已经有一段不算很短的时间过去了,没错,这段时间使我在她眼里变得不是那么不可或缺了,但同时,它也向她证明了,她在我眼里也不是那么不可或缺了。
不巧的是,有些人有意无意地在她面前谈到我,用的语气却让她以为是我央求他们这么做的。
每当我得知由于戈达尔、我母亲,甚至德·诺布瓦先生的笨嘴拙舌,我刚做出的牺牲又白费了,我一再克制所取得的收获又全给毁了(而且让吉尔贝特误认为我不再想克制了),心里就有两重烦恼。
首先,我的克制好不容易有了点成效,这些讨厌的人就在我全然不知的情况下,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我前功尽弃,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另外,即使见到吉尔贝特,我也开心不了,因为在她看来,我现在既不安分又不老实,偷偷摸摸地暗中活动,图的就是这么个她不屑给予的见面机会。
我诅咒这些无聊的说长道短,它们在关键时刻深深地伤害了我,其实这些人往往既不是想拆台,也不是想补台,他们说那些话并无深意,就是随口说说而已,也有时候,只是因为我在他们面前多了个嘴,而他们又没管好自己的嘴(跟我一样)。
当然,在终结这段爱情的整个可悲的过程中,有两个人起的作用远非这些人可比,这两个人,总是在事情眼看就要解决的当口,突然另起事端,一个是由于心肠太软,另一个则是太硬。
然而我不会像对不合时宜的戈达尔那样,去埋怨这两个人,因为,他俩一个是我所爱的人,而另一个,就是我自己。
不过,几乎每次去看斯万夫人,她都会邀请我去和她女儿一起喝下午茶,还要我直接给她写信,告诉她我去不去,所以我常给吉尔贝特写信。
我在信里有意不写那些我觉得最能说动她的话,我只是在为自己的泪水寻找一个温柔的河床。
因为,感伤和欲望一样,是无须分析,只求一逞的;当你进入爱河时,你不会花时间去研究什么是爱情,你关心的是第二天能不能见到心爱的人。
当你走出爱河时,你也不会去细究你的忧伤是怎么回事,你想着的是怎么用最温情脉脉的方式把这忧伤告诉她。
你说的是你感到非说不可,而对方并不会理解的话,你是在为你自己说这些话。
我在给吉尔贝特的信上写道:“我原先以为这是不可能的。
可是现在,唉,我知道这并不很难。”
我还说:“也许我再也不会见您了。”
我说这话时,仍然避免用那种冷漠的语气,生怕让她觉得我是在装样子,但其实我是流着泪写这些话的,因为我觉得这些话所表达的,并不是我所愿意相信,而是实际上真的就要发生的事情。
我知道,下次她托人来说要和我见面时,我仍然会像这次一样鼓起勇气不做让步,而且在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过后,由于一直不见面,我慢慢地就会不再想到和她见面了。
我是流泪了,但我觉得自己有勇气(而且感到心里甜滋滋的)牺牲跟她相会的幸福,以求有一天能让她觉得我挺可爱——可惜到那一天,我已经不会在乎她是否觉得我可爱喽。
我假定(尽管知道可能性很小)此刻她是爱我的,上次我去看她,她不就是这么说的吗?我当作厌倦的情绪,其实只是一种带着妒意的敏感,一种和我相似的装出来的冷漠,这个假定,反而使我下的决心变得不那么冷酷了。
我想象过了几年以后,我俩已经彼此相忘了,回首往事时我对她说起,我此刻在写的这封信完全是言不由衷的,她回答我说:“是吗,你当时爱着我?你知道我多么盼着这封信,多么盼着和你见面,这封信又叫我哭得多么伤心吗?!”
我从她母亲家一回来就动手写信,我一边写一边想,也许我这正是在制造误会,而这个想法由于它带来的忧伤,也由于它带来的快乐(我想象吉尔贝特爱着我),却促使我把信写下去。
我在斯万夫人家喝过下午茶,告辞回家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怎么给她女儿写信,可戈达尔夫人想的却是另一些全然不同的事。
她照例要做一番小小的巡视,要对斯万夫人的新家具,对摆在客厅里很显眼的最新藏品称赞一通。
而且,她总能从中找出几件(为数很少的几件)东西,是奥黛特当初在拉佩鲁兹街的寓所就有的——尤其是那几尊材质很珍贵的动物图腾。
不过,斯万夫人从一位她很尊敬的朋友那儿学到了赝品这个词——这为她开辟了一片全新的视野,因为这个词所指的,恰恰是若干年前她觉得别致的那些东西——那些相继与镀金的**托架、吉鲁小店的银制糖果盒,以及印有花饰的信纸一起靠边的东西(还不算那些装饰壁炉架的、做成金币模样的硬纸片)。
而且,那一间间墙壁颜色还漆得很深(与斯万夫人稍后的白色客厅不可同日而语),让人感觉到艺术家的丢三落四和画室的凌乱芜杂的房间里,东方的风格面临18世纪欧洲风格的进逼,正在节节败退。
斯万夫人为让我坐得更舒服而拍松的椅垫上,绣的不再是中国龙,而是路易十五时代的花纹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