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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吉尔贝特轮流是这一个或那一个,每一时刻只是其中的一个,也就是说,当她是较不好的吉尔贝特时,她并不会因此感到痛苦,因为较好的吉尔贝特暂时还不存在,根本无从瞧见这德行。
同样,较不好的那个也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些格调不高的乐趣。
当较好的吉尔贝特怀着父亲的心胸说话时,她的识见让人乐于和她一起,去做一件既有意义也能获益的事情,你这么告诉了她,可就是事情要拍板的当儿,轮到她母亲的脾性上场了;和你搭腔的是这个时分的吉尔贝特。
她褊狭的思路和狡黠的傻笑,都叫你失望而愠怒——就像发现面前的人突然被调了个包那般困惑而惊讶——而这种思路、这种傻笑,吉尔贝特却是安之若素,因为它们正出自此时此刻的她。
两个吉尔贝特的差别,甚至可以大到让人暗自发问(不过问了也是白问),自己到底哪儿得罪她了,她居然一下子就变了嘴脸。
她自己提出的约会,非但到时候不去,事后也不打个招呼,而且,甭管她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临时改变了主意,她随后就完全变了个样儿,让你觉得自己就像《双胞胎》[127]里认错孪生兄弟的剧中人那样出了洋相,她一旦觉着自己被人错认却又不想做任何解释,因而向你使起性子来,那也只是因为你面前的她并非原先彬彬有礼表示要见你的那个她。
“好啦,去吧,别让我们等你了。”
她母亲对她说。
“我在爸爸旁边挺好的,我还要待一会儿。”
吉尔贝特边说边把脑袋藏进父亲的臂弯里,斯万用手指温柔地捋着她金黄色的头发。
斯万这类的男人长期生活在爱情的幻想中,他们眼看众多的女人受惠于己,却听不到她们一声感激的话语,看不到一个深情的表示;而在子女身上,他们相信自己感觉到了一种亲情,这种体现在名字上的亲情,能使生命在他们身后仍得以延续。
有一天这世上会没有夏尔·斯万,但仍有一位斯万小姐或娘家姓斯万的某某夫人,她依然爱着已经远去的父亲。
此刻,斯万说不定已经在担心女儿的这份爱太深太浓了呢,他充满柔情地对吉尔贝特说:“你真是个乖女儿。”
当我们知道一个人必定要在我们身后继续活下去,担心他或她对自己的感情过于深挚之时,我们的话音是会这么充满柔情的。
他不想让人觉出他内心的激动,便加入进来一起谈论拉贝玛。
他对我讲起拉贝玛的台词——用的是一种冷漠的、无所谓的口吻,仿佛要和自己所说的话保持距离——要我注意她对厄诺娜说“你一定知道!”
[128]时的语调是多么准确细腻、多么惟妙惟肖,其中自有一种让人意想不到的魅力。
他的话有道理:拉贝玛说得确实既清楚又明白,我崇拜拉贝玛,心心念念想为此找到无可辩驳的理由,按说这一下我的心愿实现了。
可是不然,恰恰因为它太清楚、太明白了,我反而感到不满足。
拉贝玛的语调如此美妙,台词的含义乃至弦外之音又是如此明显,倒像它本来就在那儿,每个有灵气的女演员都可以得到它似的。
这样念台词是很高明,但又好像只要细细揣摩,任谁都能想到这个点子上去。
当然,它毕竟是拉贝玛发现的,可是,当我们在谈论发现某样东西,而这种所谓发现跟现成地接受并没有区别,而且,既然这样东西别人也能得到,实际上它就跟当初的这个人并没有关系,这时我们还能用发现这个词儿吗?
“哟,今天您一来,谈话档次就高了!”
斯万对我这么说,像是在向贝戈特表示歉意似的;斯万沿袭盖尔芒特府上的习惯,接待大艺术家一如招待熟朋友,主人只顾尽心让大家吃好、玩好,要是在乡间就加上运动好。
“这不,我们大谈其艺术。”
斯万说。
——“这挺好,我就喜欢这样。”
斯万夫人说这话时,朝我投来感激的一瞥,这既是出于好心,也是因为她当年向往层次较高的谈话,至今余兴尚浓。
接下去,贝戈特就和别人交谈,和吉尔贝特谈得最多。
我方才居然把我的所思所感一股脑儿向他倾诉了出来,这种无拘无束的态度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这种态度其实跟我多年来养成的习惯有关,这些年(在那些无以胜数的孤零零独自看书的时刻,他对于我来说不啻我自己最好的那部分)我已经习惯了对他真诚、坦率和信任,所以当他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不觉得是在跟一位初次见面的客人交谈,不觉得局促和胆怯。
然而,正因为如此,我就特别在意自己留给他的印象,我总以为他会看不起我的这些想法,这种忧虑并不是今天才有,它可以追溯到我刚开始读他的书,在贡布雷花园里的那会儿。
也许我该提醒自己,既然在听任思绪放松的情况下,我一方面对贝戈特的作品心驰神往;一方面又在剧场里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失望,二者都是发自内心的,那么,这两种本能的反应想必并不是互不相干,而是有共同规律的;我读他的书而心向往之的这位长者,应该不会对我的失望,对我无法解释这失望的惶惑感到非常陌生,感到不屑一顾。
因为我想,我的领悟力(intelligence)应该是一种——抑或这东西本来也就只有一种,天下人之于它,犹如同一寓所的房客之于寓所——一种这样的领悟力,各人自不同的身躯注目于它,好比剧场中人各有座,舞台却只有一个。
诚然,我心心念念想要弄清楚的那些问题,未必是贝戈特平日在书中探讨的问题。
但是,如果他和我,我们共有的是同一种领悟力,那他在听我解释自己的想法时,一定会回想起这些想法,喜欢它们,微笑着倾听它们。
而且,无论我设想他在做什么,想必他会让心灵的慧眼注视着领悟力的另一组成部分——与曾在他的作品中留下痕迹的、我据以想象过他整个精神世界的那部分全然不同的另一部分。
神父有最丰富的心灵体验,对并非身经的罪愆就最能原谅;同样,天才有最丰富的悟性经验,对与自己著作的基本观念赫然对立的观念就最能理解。
这些都是我本该想到的(不过,想到了也并不怎么叫人愉快:才情出众之人的好意,到头来只会引起平庸之人的不解和敌意。
而大作家在他的作品中显示的情谊,即便让我们感到高兴,这高兴也是有限的;一个我们不曾考虑她是否聪明而身不由己爱上的女人,会以她的敌意使我们痛苦,那种高兴的程度,远非这种痛苦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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