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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些他不知道,而且现在害怕知道的事情,常常是奥黛特无意间主动告诉他的;奥黛特的真实生活和斯万曾经以为(往往至今还以为)她所过的比较清白的生活之间,已由奥黛特的堕落划出了一道间距,奥黛特却并不知晓它到底有多宽:一个沾染了恶习的人,往往会在他不想被疑心他有这些恶习的旁人面前装得没事人似的。
他意料不到的是,这些不知不觉中日积月累的恶习,正在渐渐地使他远离正常的生活方式。
两人生活在一起时,奥黛特把自己对某些所作所为的回忆瞒着斯万,久而久之,其他的回忆在她心灵深处也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她已不觉得它们有什么异常之处,它们被她安顿在内心世界的特定环境中亦无异常的动静;可要是她讲给斯万听,这些回忆中透露出的勃勃生机会使他感到惊骇。
有一天他只是偶然想到,并没有惹奥黛特不快的意思,问她有没有去过那些由女人拉纤的幽会屋。
其实他心里是认定她没去过的;他在看那封匿名信时,这个假设曾经闪过他脑际,但他并没有上心;他没把这假设当真过,但它还是留在了那里,这一猜疑游离于意识之外,但毕竟有些恼人,斯万想摆脱它的存在,希望奥黛特把它连根拔除。
“噢!没有!可这不等于说她们没来纠缠过我噢。”
她莞尔一笑,露出一种颇为自得的神情,没顾上斯万看在眼里会不会觉着别扭。
“昨天还来了一个,等了两个多钟头,就是要我去,随我开价。
好像是有个大使什么的,对她说:‘如果您不把她带来,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让人告诉她说我不在家还不行,非得亲自出面才把她打发走。
要是你能看见我怎么跟她说话,那有多好!我的贴身女仆在隔壁房间听见我的声音,过后她对我说,我扯开嗓门喊道:‘我对您说了,我不愿意!有人想这么做,可我不喜欢!我想,我愿意怎么做,总还有我的自由吧!如果我需要钱,我自然明白……’我吩咐了看门人,以后别让她进门,就说我去乡间度假了。
哦!我真巴不得你当时藏在哪儿,看我怎么打发那女人。
我相信你会高兴的,亲爱的。
你瞧,你的小奥黛特,尽管有人觉得她那么讨厌,她毕竟也有些好的地方吧。”
她以为他已经知情才做的这些坦白,对斯万所起的作用,并不是驱散旧有的疑云,而是让他位于新生疑窦的起点。
因为这种坦白总是无法使疑虑涣然冰释的。
奥黛特在讲述中瞒去了最重要的内容,即便如此,较为次要的这些内容中,有些事情是斯万绝对想象不到的,这样的出新出奇,简直使斯万不堪难受,他的嫉妒问题中的各项因子,也就此有了相应的改变。
她的这番坦白,他想忘也忘不了。
它们犹如河面上的尸体,他的灵魂载着它们往前流去,把它们抛向旁边,然后又在河底晃动它们。
它们毒害了这个灵魂。
有一次她对他提到巴黎-穆尔西亚募捐日那天福什维尔去看她。
“什么,你那时就认识他了?噢!对,是这样。”
他刚一发问就立即改口,以免显出对此一无所知。
骤然间他想起巴黎-穆尔西亚募捐日那天收到过她的一封信,他至今还珍藏着呢,想到当时她也许正和福什维尔一起在金色餐厅用午餐,他不由得浑身打起战来。
她向他发誓说绝无此事。
“不过金色餐厅总让我想起一件不知什么事情,当时我就觉着有些蹊跷。”
他说这话是想吓唬她。
“对了,你到普雷沃咖啡馆去找我的那个晚上,我对你说我从金色餐厅来,其实我没去那儿。”
她回答说(看他的神色,她以为他都知道了),决然的语气中,诚然有着玩世不恭或羞怯的意味,但更多的是害怕的成分,她生怕斯万不高兴,出于自尊心又想掩饰这害怕,还有就是一种愿望,就是期待向他表明她是能够坦诚相见的。
她就这样以刽子手般的干净利落向斯万击去,但其中已然没有了那份残酷,因为奥黛特并没意识到她在对着斯万手起刀落;是啊,也许正是为了别显出羞愧、困窘的神情吧,她甚至还笑了起来。
“我确实没在金色餐厅,我是从福什维尔家出来的。
我真的去了普雷沃咖啡馆,这可不是说谎,他在那儿遇见我,就请我去他家看版画。
不过一会儿就又有别人来看他了。
我对你说我从金色餐厅来,是怕给你添烦恼。
你瞧,我还不是为你好吗?就算我当时错了,至少这会儿我都对你说清楚了呗。
要是巴黎-穆尔西亚募捐日那天我真的和他一起吃了午饭,我瞒着你又有什么好处呢?再说,那时候我俩还不很熟嘛,亲爱的。”
他突然感到一阵软弱,勉强向她笑了笑,一个人被对方的话压得透不过气,感到周身乏力的时候,往往会变得如此软弱。
原来,甚至在他因为太幸福而从来不敢去回想的那几个月里,就在她爱他的那几个月里,她已经在对他说谎了!类似于她对他说她刚从金色餐厅来的那个时刻(就在他俩第一回理卡特利兰的夜晚),想必还有好多其他的时刻,所有这些时刻都窝藏着斯万从未起过疑心的谎言。
他记起她有一天对他说过:“我只消对韦尔迪兰夫人说,我的长裙还没有准备好,双轮马车来得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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