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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肺向外扩张而下沉,仿佛他吸进了一种潮乎乎的没有浮力的热空气,这时他又一次闻到了在克朗戈斯浴池肮脏、浑浊的水面上浮动着的潮湿、闷热的空气。
随着这些回忆,某种比教育或虔诚的思想还更为强大的本能,在他向那种生活步步靠近的时候,迅速地在他的心中滋长起来,这是一种微妙的反抗的本能,它给予他一种力量,使他不甘再默认下去了。
那种生活的冷漠和谨严都使他感到非常厌恶。
他已经看到他自己,在一个寒冷的清晨起来排着队和别人一起去参加一次早弥撒,毫无作用地拼命想用祷告声压住他从心眼儿里感到的难堪的恶心。
他看到他自己和学校里的会众坐在一起吃饭。
那种使他从不愿意跑到生人家去吃喝的根深蒂固的羞怯感现在到哪里去了?那种使他永远把自己看成在各方面都与众不同的精神上的优越感现在哪里去了?
耶稣教会神父斯蒂芬·迪德勒斯。
他将在新的生活中使用的名称以文字的形式跳到他的眼前来,紧跟在它后面的是在他头脑中出现的一张没有明确轮廓的脸或者只是一种脸的颜色。
这颜色先慢慢淡去,后来又越变越浓,变成了浓淡不定的红砖一般的土红色。
这就是在严冬的早晨,他常常在神父们刚刮过的腮帮上看到的那种红兮兮的光泽吗?这张脸没有眼睛,脸色阴沉而虔诚,明显地露着压抑住的愤怒。
曾经有一个耶稣会的神父,有些孩子叫他灯笼下巴颏儿,另一些孩子又叫他狐狸将军,这是否就是他那张脸的鬼魂在他的头脑里出现了呢?
他那时正走过加德纳街耶稣会的会址,心里模糊地想着,他如果接受了那个教职,将来不知哪一个窗户将是他的住房所在。
接着他又想到刚才那些想法实在无聊,想到他的灵魂离他一直为她设想的一个修行之所实在相当遥远,想到这么多年来一味循规蹈矩、一味服从的生活对他的约束力竟是如此薄弱,现在仅仅一个明确的、不可挽回的行动已经在威胁着,要在一定时候,永远永远地剥夺掉他的一切自由了。
那神父一再劝导他接受随着那教职而来的值得骄傲的教会的权力和神秘的力量的那些话,现在又有气无力地在他的记忆中回响。
可是他的灵魂并无心再去倾听那些话,更不用说对它表示欢迎了,他知道他曾听到的那些规劝的话现在已变成一种无聊的故事到处流传了。
他永远也不会作为一个神父在圣体盘前面晃动着香炉。
他命定对一切社会或宗教上的职务都将采取逃避的态度。
那神父所讲的那一套明智的做法完全不能打动他的心。
他命定不用任何人的帮助自己去弄清楚到底什么是明智的做法,或者在经历了世界上的各种陷阱之后,自己去学会别人的明智做法。
这世界上的各种陷阱就是它的犯罪的道路。
他一定会堕落的。
他现在还没有堕落,但是到了某一个时刻他一定会一声不响地堕落下去。
要永远不堕落实在太难了,太困难了。
他现在已经感到,他的灵魂正不声不响地向下滑去,正像将来某一个时候一定会发生的情况一样,往下滑,往下滑,但是还没有堕落,现在还没有堕落,可是已经快要堕落了。
他走过了托尔卡河上的大桥,又一次转过脸来对那圣母的神龛冷冷看了一眼,那颜色已经退去的蓝色的神龛,像一只鸟一样蹲在那个贫穷的外形像火腿的村舍中间的一根旗杆上。
接着,向左一拐弯,他走进了通向他家的一条胡同。
从河岸边高地上的菜园子里飘来烂菜叶淡淡的酸臭味。
想着他父亲家的这种杂乱无章、无人管理和混乱的情况,这种停滞不前的植物一般的生活却将会赢得他的灵魂,他不禁微笑了。
接着由于想到在房子后面菜园子里干活的孤独的长工,这个人他们曾给他取个诨名叫作帽不离头,一阵短促的笑声不禁脱口而出。
在第一阵笑声停息之后,由于想到帽不离头干活时的情景,第二阵笑声竟又违反他的意愿从他口中冒了出来,他在干活时,总要先仔细观察好天上四面的方位,然后才带着十分遗憾的心情把锹蹬进园子里的土壤里去。
他推开廊子上没有门闩的门,通过一条什么东西也没有的走道向厨房里走去。
他的一群兄弟姊妹正围着一张桌子坐着。
他们刚刚吃完午茶,只剩下一些冲过第二遍的茶底还留在他们拿来当茶杯用的一些玻璃罐和果酱罐里。
桌上到处是些乱扔的面包皮和一块块带糖的饼干,这些东西由于浸泡在撒在桌上的茶水里已经都变成棕黄色了。
桌上一个个小坑里都积满了茶水,一个已经吃掉大半的卷饼上面,插着一把象牙把已经破碎的餐刀。
那即将死去的一天的蓝灰色的宁静而悲伤的余光,透过窗户和开着的门照了进来,掩盖住并不声不响地减缓了斯蒂芬心中忽然出现的难堪的悲痛。
他们长期求之而不得的东西,现在他——众弟兄中的长兄,却很容易就能得到了,但是那黄昏的安静的余晖却让他看到,他们脸上并没有任何怨恨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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