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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他经常喜欢举的一个例子就是古希腊的著名悲剧——索福克勒斯的《安提戈涅》(又译作《安提贡》)。
安提戈涅的哥哥在对国王的叛乱中被打死,国王下令不准任何人收尸,违者将被处死;而和王子订了婚的安提戈涅违背国王克瑞翁的禁令收葬了她的兄弟,然后自杀了,王子也随后自杀。
在这里,两种合理的伦理力量就是国王的法律和安提戈涅的亲情。
安提戈涅的死,既成全了亲情,又维护了法律的尊严。
同样,在《地狱变》中,这两种伦理力量就是良秀对女儿的亲情和他对艺术的忠诚。
虽然芥川未见得读过黑格尔的《美学》,但他对悲剧的这种理解的确达到了黑格尔所推崇的最高水平。
良秀对人性和世界是看得很透的,在他眼中,人心是丑恶的,人生就是苦难,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个地狱,甚至“比地狱还地狱”
。
所以他要画地狱,就直接从现实世界去找现成的模特。
但他从对人间地狱的真实的艺术刻画中获得了极大的精神快感,他陶醉于挖掘“丑中之美”
,或者不如说追求“恶之华”
,使艺术成为他超越人间苦难、拯救人性罪恶的唯一手段。
这里无疑也表明芥川受到了当时自然主义和写实主义文艺观的影响,不仅主张艺术必须客观地反映现实(如良秀的创作原则“不是亲眼所见之物,小人是画不出来的”
),而且让艺术的“美”
和“真”
结盟去取代已经变得日益肤浅和虚伪了的“善”
的位置。
而另一方面,良秀作为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又具有人的七情六欲,对自己的独生女儿有一种自然而然的父爱,这是任何“人性本恶”
的观念都取消和否定不了的。
按照他的艺术观,他心目中唯一美丽善良的女儿必须毁灭,以实现他对艺术的最高理想的追求,即把毁灭世上最美好的东西这件最大的罪恶栩栩如生地表现出来;但按照他作为一个慈爱的父亲的心,他巴不得一辈子把女儿留在身边,不要受到任何外界的伤害,甚至“要不要给她寻个好女婿之类的念头,他是连做梦时都不会有的”
。
很难说良秀把自己的这种父爱看作一种“道德”
或“善”
,这只是一种自然情感和本能。
但当他以自己的女儿做牺牲而去成全艺术的极品时,他内心的矛盾冲突就上升到道德和艺术的冲突了。
当他向大人建议用一位美女做艺术的祭品时,他心目中的样板很可能就是自己的女儿(这从他头几晚梦见女儿在地狱等他可以证明),当然也未必就料到大人果真选定了他的女儿;但最说明问题的是,当他最后真的亲眼见到自己女儿被烧死时,他在经历了最初的自然本能的情感反应之后所表现出来的那种不可思议的、超凡入圣的庄严肃穆,这是作者浓墨重彩大力渲染的,可以说是达到了整篇小说的最高点。
无论如何,良秀从内心深处是准备为艺术牺牲亲情的,从他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女儿送进地狱来说,他的行为违背了起码的道德伦常,甚至可以说是他亲手杀死了女儿;但他这样做的动机并非别的什么世俗追求,而是为了艺术和美。
正是这种惨痛牺牲的崇高性质给他带来了那种“法悦光辉”
,那种神圣的威严,正如亚伯拉罕为上帝献祭自己的独生子。
艺术就相当于良秀的上帝,他面对爱女身上燃烧的大火的态度,使人感到有如面对上帝的虔诚。
但上帝拯救了以撒,艺术却不能拯救良秀的女儿。
相反,艺术恰好要靠千百万人的痛苦牺牲来养活,在这种意义上,艺术又相当于恶魔的仆从。
所以芥川在《艺术和其他》一文中写道:“艺术家为了创作非凡的作品,有时候,有的场合难免要把灵魂出卖给魔鬼。”
[17]良秀的形象正是芥川的夫子自道。
歌德笔下的浮士德也正是把灵魂出卖给魔鬼而获得了创造的力量,成就了美的人生,而浮士德的灵魂最终为上帝所拯救。
艺术也是这样,它并不致力于拯救人的肉体,而是提升人的灵魂。
良秀的精神力量震慑了所有人,包括大人这样刚愎自用、自以为是的主子,这种精神力量使他生平唯一一次在大庭广众前惊恐失态。
所以,从小说中我们也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批判“艺术至上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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