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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雨，总是带着一种欲说还休的粘稠。
它不像夏雨那般酣畅淋漓，也不似春雨那般温柔缱绻，它只是那么不紧不慢、无穷无尽地落着，像是天空积攒了太多无法言说的心事，最终化作这细密而冰冷的银针，一根根，刺在行人的脸上、身上，带来一种麻木而持久的痛感。
云港市的冬天，便是在这样一场绵长而压抑的雨水中，正式宣告了它的降临。
早自习的铃声刚刚响过，像是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只在教学楼里激起了一圈微弱而短暂的涟漪，随即又被更庞大的寂静所吞噬。
稀稀拉拉的读书声从各个教室的门窗缝隙中逸散出来，交织在潮湿的空气里，非但没有增添几分生气，反而更像是一场杂乱无章的、为这个灰暗清晨所奏响的哀乐。
林未雨抱着几本厚重的参考书，踏着湿漉漉的地面走进高一（三）班教室时，一股不同于往常的、近乎凝滞的气流便扑面而来。
那是一种混合了探究、窃语、以及某种隐秘兴奋感的压抑氛围，如同暴雨前闷热沼泽地里悄然滋生的有毒菌类，无声，却带着令人不安的张力。
几个原本聚在一起，脑袋几乎要凑到一块儿的同学，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弄的算盘珠子，哗啦一下迅速散开，回归到各自看似专注的座位上。
然而，那些来不及完全收敛的、带着余温的探寻目光，却像无数张粘腻的蛛网，无声地附着在她的背上，挥之不去。
她的心，毫无征兆地猛地向下一沉。
昨晚宿舍熄灯后，那片笼罩在心头、如同窗外夜色般浓稠的不安，此刻仿佛找到了现实的注脚，迅速膨胀、变得具体而狰狞。
她不动声色地走向自己的座位，动作尽量保持着平日里的自然，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攥着书角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放下书包时，她的眼角余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教室后方那个靠窗的角落——
那里，是空的。
顾屿，周浩的座位，空荡荡的。
桌面上干干净净，连一本摊开的书都没有，椅子也被规规矩矩地推进了桌底，仿佛它的主人从未出现过。
那片突兀的空缺，像是一幅完整画卷上被硬生生剜去的一块，露出了底下苍白刺目的底色，也暴露了教室里这诡异气氛的源头。
同桌周晓婉几乎是立刻侧身凑了过来，她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象征着理智与精明的黑框眼镜，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却又置身事外的冷静，像手术刀般精准地切入了林未雨的耳膜：“听说了吗？周浩和顾屿，昨晚英雄联盟征战艾欧尼亚，结果折戟沉沙，被教导主任老王亲自‘双杀’了。”
林未雨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连呼吸都滞涩了一下。
她垂下眼睑，假装整理着根本不需要整理的文具盒，铅笔、橡皮、尺子……它们冰冷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然后呢？”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干涩，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然后？”
周晓婉的嘴角牵起一个微妙的弧度，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数学定理，“周浩一个人把‘锅’全背了。
义薄云天关二爷附体，说是他硬拉着顾屿去的，顾屿是被逼无奈，纯洁得像朵白莲花。
今早公告栏，处分通知已经贴出来了，白纸黑字，就周浩一个人，记过，全校通报批评。”
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瞬间泼满了林未雨的胸腔。
有那么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感到羞愧的庆幸——顾屿没事。
但这庆幸立刻被更汹涌的担忧所淹没。
周浩会怎么样？而顾屿……以他那看似散漫不羁，实则骨子里比谁都骄傲、比谁都看重情谊的性格，怎么可能安然接受周浩独自承担一切？他此刻，在哪里？
课间操的铃声，在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中响起。
学生们如同被驱赶的羊群，涌向操场。
雨暂时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吸饱了水的脏抹布，随时都能拧出更多的湿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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