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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宛如最细腻的金色沙漏，悄无声息地倾泻，试图穿透那层厚重的深蓝色绒布窗帘。
终究是徒劳，只挣得一道狭长的光刃，执着地斜劈入室，硬生生将这尚在沉睡的昏暗房间，切割成明暗交织的两半。
无数微尘在这道唯一的光柱中浮沉、起舞，像一场无声的、微型宇宙的盛大演绎，缓慢地旋转，偶然地碰撞，又漠然地分离。
那道炽白的光河，最终流淌在深色胡桃木地板上，成了一条安静发热的河流，漫过地毯边缘，静静徜徉至沙发的脚下。
林叙的生物钟，向来精准得如同他编写的程序。
六点三十分，意识尚在混沌的浅滩徘徊，身体却先一步苏醒，并敏锐地感知到了异样——右侧肩膀沉甸甸地发麻，一股酸胀的电流沿着臂膀蜿蜒而下，脖颈更是因长时间维持一个别扭的姿势而僵硬不堪。
他极其缓慢地、几乎是逐帧地睁开眼，视野里先是模糊的一片，只有光影与色块的交融，随后，现实的轮廓才如同相机对焦般，一点点清晰起来。
首先闯入眼帘的，是抵在他肩窝处的一个黑色发顶。
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倔强地翘着，随着身边人平稳悠长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若有若无地扫过他颈侧那片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如针刺的痒意，直钻进心尖。
林叙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胸膛的起伏都刻意压缓了。
是沈知时。
他还在熟睡。
平日里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得体笑意、七分洞察人心的眼睛，此刻安然地闭合着，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柔和的阴影。
距离太近了，近到林叙能一根根数清他低垂的睫毛，能看清他白皙皮肤上眼睑下方那抹淡淡的青影——那是昨夜情绪如暴风骤雨般激烈宣泄后，留下的疲惫痕迹。
他的呼吸温热而平稳，一下下，绵长地拂过林叙的锁骨凹陷处，那片皮肤仿佛骤然拥有了独立的生命，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蒸腾起一片隐秘的潮热。
这张脸，平日里总是从容不迫，仿佛世间万事皆在掌控，游刃有余得令人心生距离。
此刻，却卸下了所有社交场合的伪装与盔甲，呈现出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稚气的柔软。
初升的阳光吝啬地只给了他一道金边，恰好落在他的半边脸颊和挺直的鼻梁上，柔和了原本清晰分明的轮廓，甚至奇迹般地照亮了他鼻尖上一颗微小的、平日几乎看不见的浅褐色小痣。
林叙一动不敢动。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胸腔里的那颗器官，正以一种脱离掌控的节奏疯狂加速。
不是平日里那种稳定、规律的搏动，而是某种失序的、野蛮的撞击，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敲击着胸腔的壁垒，震得耳膜都在嗡鸣，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肋骨的牢笼，跃入这满室晨光之中。
他甚至生出一种荒谬的担忧，怕这过于剧烈的心跳声，会震醒依旧安然枕靠在他肩上、沉眠未醒的人。
身体某处因晨间生理反应而尴尬地苏醒、紧绷，林叙脸颊骤然升温，热意迅速蔓延至耳根。
他既羞恼于自己身体不受控制的反应，更害怕任何微小的动作会惊醒沈知时，打破眼下这份脆弱而罕见的宁静。
昨夜的一切，伴随着窗外残留的雨汽，如潮水般汹涌地漫回脑海——那些笨拙坦露的脆弱，汹涌澎湃的心疼，相拥时滚烫的泪水与近乎嵌入骨血的抚慰……
那些滚烫到灼人的情绪，仿佛还在皮肤上残留着鲜明的余温，一夜发酵，此刻却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安稳的亲密感，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同时又如同最柔软的羽绒，温柔地包裹着他惶惑不安的灵魂。
就在这令人倍感煎熬又掺杂着隐秘甜蜜的僵持中，沈知时的睫毛如同蝶翼般，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似乎终于感受到了逐渐变得明亮刺眼的光线，或是睡足了时辰，意识正从深海缓缓上浮。
他先是无意识地在林叙略显坚硬的肩膀上轻轻蹭了蹭，像只寻找最舒适窝巢的猫，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睡意的呓语，然后，才缓缓地、带着些许不情愿似的，睁开了眼睛。
那双漂亮的、总是蕴着光采的眼睛，初时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显得迷茫而朦胧，失去了平日里的精准和锐利。
他的目光先是有些失焦地落在林叙线条清晰坚毅的下颌上，停留片刻，然后才慢吞吞地向上移动，毫无预兆地，对上了林叙正低头凝视他的、带着一丝猝不及防的慌乱和根本来不及掩饰的温柔的目光。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定格，连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也骤然消失。
沈知时眨了眨眼，睡意如同退潮般迅速从他眼中散去，昨夜所有的记忆碎片瞬间重组、回笼，清晰地映现在脑海。
他清晰地记得自己是如何因为林叙那段深埋的、带着伤痕的过去而心痛落泪，林叙又是如何用那只没有打石膏的右手，笨拙却无比坚定地为他擦去不断滚落的泪水，然后用力地、几乎要将他揉进骨血里般拥入怀中。
他也记得自己是如何亲手剖开光鲜亮丽外表下的重重束缚，将那个被“完美”
二字长久囚禁的、真实而疲惫的灵魂，袒露在对方面前。
更记得那个漫长的、彼此支撑、卸下所有伪装的拥抱，仿佛要将对方的气息烙印进自己的生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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