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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有一年多,他没有消失掉从上海带来的才子必有“红袖添香夜读书”
的艳福的思想,好容易才给我们骂掉了。
但他好像到处都这么的乱说,使有些“学者”
皱眉。
有时候,连到《新青年》投稿都被排斥。
他很勇于写稿,但试去看旧报去,很有几期是没有他的。
那些人们批评他的为人,是:浅。
不错,半农确是浅。
但他的浅,却如一条清溪,澄澈见底,纵有多少沉渣和腐草,也不掩其大体的清。
倘使装的是烂泥,一时就看不出它的深浅来了;如果是烂泥的深渊呢,那就更不如浅一点的好。
但这些背后的批评,大约是很伤了半农的心的,他的到法国留学,我疑心大半就为此。
我最懒于通信,从此我们就疏远起来了。
他回来时,我才知道他在外国钞古书,后来也要标点《何典》,我那时还以老朋友自居,在序文上说了几句老实话,事后,才知道半农颇不高兴了,“驷不及舌”
,也没有法子。
另外还有一回关于《语丝》的彼此心照的不快活。
五六年前,曾在上海的宴会上见过一回面,那时候,我们几乎已经无话可谈了。
近几年,半农渐渐的据了要津,我也渐渐的更将他忘却;但从报章上看见他禁称“蜜斯”
之类,却很起了反感:我以为这些事情是不必半农来做的。
从去年来,又看见他不断的做打油诗,弄烂古文,回想先前的交情,也往往不免长叹。
我想,假如见面,而我还以老朋友自居,不给一个“今天天气……哈哈哈”
完事,那就也许会弄到冲突的罢。
不过,半农的忠厚,是还使我感动的。
我前年曾到北平,后来有人通知我,半农是要来看我的,有谁恐吓了他一下,不敢来了。
这使我很惭愧,因为我到北平后,实在未曾有过访问半农的心思。
现在他死去了,我对于他的感情,和他生时也并无变化。
我爱十年前的半农,而憎恶他的近几年。
这憎恶是朋友的憎恶,因为我希望他常是十年前的半农,他的为战士,即使“浅”
罢,却于中国更为有益。
我愿以愤火照出他的战绩,免使一群陷沙鬼将他先前的光荣和死尸一同拖入烂泥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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