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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个是抬着头的。
眼睑低垂,睫毛密密地覆下来,像两把小扇子,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偶尔有人抬眼偷觑一下,那目光是怯怯的,像林中小鹿听见了陌生的脚步声,带着一种本能的惊惶和驯顺。
那驯顺是刻进骨子里的,不是怕,也不是羞,而是一种认了命的、软绵绵的顺从,像刚出锅的糯米团子,任人搓圆捏扁,都不会吭一声。
嘴唇都抿着,薄薄的唇瓣抿成一条线,既不笑,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地抿着,像合拢的花苞。
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唇在微微发抖,也不知是春寒料峭冻的,还是旁的什么缘故。
腮边染着淡淡的胭脂,却不是扑上去的,倒像是从肌肤底下透出来的——那是一种气血充盈的少女才有的红润,鲜活鲜活的,跟她们脸上那种木木的神情形成奇异的对照,仿佛是两样东西硬凑在一起的。
她们站得笔直,脊背挺着,胸脯便自然而然地微微挺起。
那胸脯被薄绸裹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像两只受了惊的白鸽在薄纱下扑棱翅膀。
绸料太薄了,薄到近乎透明,在灯笼的光晕里,隐约可以看见底下肌肤的颜色,是一种莹润的白,像月光浸过的羊脂玉。
妈妈的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一种熟极而流的殷勤,介绍着各位姑娘的身段、才艺、性情,仿佛在细数一件件精心打造的器物。
姑娘们听着这些话,脸上仍是那副怯生生的、驯顺的神情,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只是有一只不知趣的飞蛾,扑棱着翅膀撞上了灯笼,在绢纱上投下一个忽大忽小的影子。
站在最边上的那位姑娘,眼角似乎微微跳了跳,随即又恢复成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像一池被石子惊动过又迅速归于平静的水。
灯笼的光晃晃悠悠地照着,照着那一排低垂的头颅,照着那一截截裸露的颈子和锁骨,照着那一双双藏在水袖里的、微微发抖的手。
暮色彻底沉下去了,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些微的凉意。
裙摆被风撩起又落下,露出一双双光裸的脚踝,踝骨玲珑,在暗红的灯光里,白得有些刺目。
没有人说话。
只有灯笼里的烛芯偶尔哔剥一声,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转瞬就灭了。
马车中人似是十分满意,遂命内官留下,自己先驾车辚辚而去。
那内官则立在原处,眼看着姑娘们一个接一个鱼贯登上了后头两辆马车,这才随车而行。
三辆马车在京城街巷中七拐八绕,曲曲折折地停在一座大宅门前。
那小内官将姑娘们领进门去,引至边上一座小阁中,方才开口叮嘱:
“今日接你们来,是为招待贵客,须得小心伺候。
席间主位上坐的是我干爹曹公公,当朝掌印太监,千万莫要疏忽。
这话我说出来,既为我自己,也为你们。
若伺候不周,惹他迁怒下来,你我便同陷绝境,谁也讨不得好日子过。
更何况,席上还有几位,连我也未必知晓身份,更要万分小心。
今晚辛苦各位姑娘了,切莫怠慢。”
说着,那小内官竟有些悲从中来——都是做了飘萍的人,谁又比谁好过几分呢?
与旁人驯顺的木然不同,沈绾情自下了马车,一双乌黑的眸子便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将这宅子一草一木看在眼里,心里却越看越怕。
她曾听姐妹说起,京城西南角最大的那座宅子是个老太监置下的,如今想来,怕就是此处了。
这宅子里,不隔三五日便要出一两条人命。
那些阉人在宫中常受折辱,无处发泄,自然性情乖戾,苛待下人。
她也曾听闻楼中有姐妹去了那宅子,便再没能回来。
今日在此伺候,怕是凶多吉少。
若能在席间勾引一位贵客傍身,或许能好过许多。
否则,即便不丢了小命,也难免落下什么要命的伤,这副身子便也要折了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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