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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四壁都是植物标本,层层叠叠,尚待整理。
他说有好些都是从滇西采集来的,拿出好些东西给我看,都极其特别。
他让我拣两样带回去玩,我挑了几片木蝴蝶。
这几片东西一直夹在我一本达尔文的书里,有一天还翻出来过。
现在那本书丢在昆明,若有人翻出,大概会不知道它是什么玩意,更无从想象是如何得来的了。
那天他说话依然极其平和,如说家常,无一分讲堂气,但有一种隐隐的热烈,他把感情都倾注在工作上了,真是一宗爱的事业。
天晴了,我们出来,在他手营的小花圃里看了看。
花圃里最亮的一块是金蝶花,正在盛开,黄闪闪的。
几丛石竹,则在深深的绿色之中郁郁地红。
新雨之后,草头全是水珠。
我停步于土墙上一方白色之前,他说:“是个日规。”
所谓日规,是方方地涂了一块石灰,大小一手可掩,正中垂直于墙面插了一支竹丁。
看那根竹丁的影子,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不知什么道理,这东西教人感动,蔡君平时在室内工作,大概常常要出来看一看墙上的影子的吧。
我离开那间绿荫深蔽的房子不到几步,已经听到打字机嗒嗒地响起来。
这以后我就一直没有看见过他。
偶然因为一件小事,想起这么一个沉默的谦和的人员,那么庄严认真地工作,觉得人世甚不寂寞,大有意思。
忽然有一天,朋友告诉我,“蔡德惠进了医院,已经不行了,肺差不多烂完了,一点办法都没有,明天,最多是后天的事情”
。
“以前没听说他有病呀?”
“是呢,一直也没有发现。
一定很久了,不知道他自己怎么没觉得,一来就吐了血,送医院一检查……”
当时我竟未到医院里去看看他。
过两天,有人通知我什么时候在联大新校舍后面坟场上火化,我又糊里糊涂没有去参加。
现在人死了已近半年,大家都离开云南,我不知道他孤坟何处,在上海这个人海之中,却又因为一件小事而想起他来,因而写了这篇短文,遥示悼念。
希望他生前朋友能够见到。
我离开昆明较晚,走之前曾到联大看过几次。
那间研究室锁着锁,外面藤萝密密遮满木窗,小花圃已经零落,犹有几枝残花在寂静中开放,草长得非常非常高。
那个日规还好好地在,雪白,竹丁影子斜斜地落在右边——这样的结尾,不免俗套,近乎完成一个文章格局,虽如此说,只好由他了。
原说过,是想给德惠生前朋友看看的。
载一九四七年三月七日《大公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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