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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有些后悔当年没有听皇帝哥哥的话,好好向香浮请教,多学一点音韵对仗的知识,如今又被禁足,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平湖。
而在她被禁足的这段日子,与宫中的联系,就只有靠绿腰了。
绿腰虽然学过戏,如今又做了戏班的主管,却很刻意地将自己与戏子们的距离疏远起来,并且再也不肯开口唱一句戏。
从前在宫里,没有女伶的时候,她是独一无二的,她的歌声曾经让皇上也另眼相看,亲口赐名;然而如今在府里,整个戏班子养在这里,谁都比她唱得好,懂得多,那么她又何必自暴其丑呢?
绿腰不是没有算计的人,她非但自己不肯再唱,还常常像个主子那样,点一个小戏子到自己房里来唱,或者聚集几个体面家人,主要是和她一起从宫里来的人,摆上茶水点心,与她一同欣赏戏子的唱。
有意地告诉所有人:她是与众不同、高人一等的,她可以调配这些戏子,这是整个府里除了额驸与格格之外,她独有的权力。
那些戏子伶人们早已看透了绿腰的这些小花招,心里觉得好笑,然而他们天生就是懂得伏低作小、察言观色的,便都不说破,反越发奉承着绿腰,捡她爱听的说,将她哄得高兴了,管束他们便宽松些。
他们从前拉班子跑江湖的时候,风吹雨打,日子过得饥一顿饱一顿的,如今太平了,反倒有些无聊,一月里不过唱上三五堂戏,没事儿便闲吃闲坐闲磕牙,跟府里的男女调笑逗趣,不免演出许多风月事来。
他们心眼又灵活,嘴头又来得,相貌秀美身段**,哪一个肯真正守安份,免不了便戏里戏外地不分明起来。
有了这些个戏子带头儿,府里年轻的少艾们也都坐不住了,尤其是建宁带来的那些宫女,她们的地位虽然不能同格格相比,心境却大抵相似,只是她们的天地更宽阔些,眼界却更窄浅些,便较容易满足,只要不把满汉之分看得过重,便有许多机会许多风景,可以使得她们拥有更加丰满多彩的人生。
那些宫女们都在好事的年龄,眼看着这位额驸爷竟是个柳下惠,银烊蜡枪头的,更不指望收房纳妾,只将眼光向那些风流戏子们瞟去,一五一十地学着抛媚眼儿,作身段儿。
也有主意大些的,料着戏班子在府里不能久长,便不肯浪掷时光,只在清俊些的家丁小厮们身上作功夫,宫里原本就有宫女和太监“吃对食儿”
的惯习,小厮们更比太监多着条**,如何不喜?因此不上半年,宫女们便各自都有了相好的搭帮,也有错配鸳鸯双鸾一凤饶舌斗齿的,但也都知道守着不成文的对食儿规矩,天大的事只是窝里横,底下闹得翻江倒海,上面只瞒着不叫格格额驸知道,便大家相安,日子过得颇不寂寞。
惟一不肯安分认命的就是绿腰,她与额驸的交情非比寻常,名份却始终只限于主仆。
这位愚昧的格格嫁进府里快有一年了,却至今还不知道下诏命额驸“尽忠”
的规矩,而额驸也坚持不肯主动对格格“投诚”
,那些教引嬷嬷们只顾自己吃老酒打马吊,乐得不闻不问;而绿腰则十分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提醒格格,是该早早地促成格格与额驸的好事然后使自己名正言顺地坐定妾侍之位呢,还是该继续暗度陈仓地让自己独个儿拥有额驸的怜宠?
这是额驸府,而自己是额驸惟一信任的女人,岂不就是额驸府实际意义上真正的女主人?身份与格格平起平坐甚至凌驾于格格之上的?这感觉实在太美妙了,让绿腰有点不舍得轻易戮破,就是戮破也要再过些时日,让自己尽情享受了再说。
尤其在建宁受到禁足令而不得进宫的时候,绿腰的主角意识更是膨胀到了极点——建宁虽不能进宫,却仍然常派她去给平湖送补品。
从前,她每次随建宁入宫回来,都要向众人炫耀一番宫中的见闻,那是只有她才能常见常新的,然而她的叙述的主角只能是建宁,而她永远是跟随者;现在,当建宁被禁足,她便被解放了,成了独立完整的个体。
当她穿戴整齐,大摇大摆地独自走在宫中时,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只是替建宁送补品的小宫女,而把自己当成了格格本身,或是吴应熊的夫人,一个身份尊贵魅力不俗可以自由穿梭后宫的特殊客人。
她成了真正的主角,比格格享有更多的自由,并且替额驸完成他自己做不到的事,从而得到额驸的信任,得到格格得不到的亲密。
没有人比她更威风更尊贵了,这种隐秘的快乐令绿腰飘飘欲仙,独自兴奋着,恨不能与众人分享——做了主角,却没有观众,多么寂寞?
然而背主偷欢的罪名有多大,她是知道的,总不能在额驸与格格“圆房”
之前,就让额驸先摆席设酒地把丫环“收房”
吧?况且,额驸虽然对他很信任,很亲切,却始终没有过逾规之举,这也使得她不能有十分的把握,确信他在与建宁修好后一定会将她纳妾。
绿腰暗自忍耐,默默布署着自己的计划,寻找一个绝佳的机会。
她留意到,自己佟妃生下三阿哥后,额驸已经很久没有出门了,也再没有信托付自己转交,他常常独自漫步在花园梅林中,仰首翘望,若有所期。
这并不是梅花开放的季节,他在等待什么呢?
他比以往更加萧索,抑郁不欢,见到自己时也只是彬彬有礼地客套,却毫无热情。
绿腰再自欺,也能感觉得出额驸对自己的情感并不是男女之爱,他的态度中有尊重,有感激,有怜惜,却独独没有狎昵,没有爱慕。
那些戏子伶人的眼神手势,撩风弄月,他一样也不会。
然而建宁爱的就是这样的他,因此绿腰要的也就是这样的他。
能得到建宁可望而不可及的额驸,是绿腰最大的梦想。
只要能得到额驸的宠爱,让她做什么都愿意。
这夜,服侍建宁就寝后,绿腰端了一盘豆沙点心走来东院,径自推门进来,见吴应熊正在灯下独自喝酒,桌上竟连一碟小菜也无。
她嗔怪地问:“额驸,为什么独自喝酒呢?喝醉酒是会伤身的。”
这里面有真心的疼惜,也有矫做的娇媚,根本她自己也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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