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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仍然没有人进来干涉——今天是洞房花烛,不论发生了多大的事情,下人都不可以走进喜房,免得冲撞了喜神。
建宁放心了,也更害怕了,这样砸东西剪东西都没有人理吗?真的没有人理吗?她在恐惧和担忧中一刻不停地剪着,砸着,似乎在证明什么。
当她重新安静下来的时候,新房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是完整的了,然而还是那样刺目的红。
她忽然想起了慧敏,忽然理解了慧敏为什么会在大婚的第七天大打出手,把皇帝哥哥赶出了位育宫——其实,慧敏也是很可怜的。
慧敏和她一样,无知无觉地被送进了一个陌生的地方,嫁给了一个陌生人。
而那个人又对自己那么冷淡。
当顺治转身离开位育宫的时候,慧敏不砸东西,又能做什么呢?
但是很快地,建宁发现自己还是有比慧敏皇后更有利的地方——当第二天早晨,所有人包括额驸跪在满屋废墟里、跪在她的脚下求她息怒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慧敏在宫中虽然贵为皇后,可是她头上还有皇太后,还有皇上,他们都是她的主子;而自己在额驸府里,却是惟我独尊的金枝玉叶,所有人,包括额驸在内,都是她的臣子、奴仆,必须服从她的命令,不可稍逆其意。
正如孔四贞所说,出嫁之后,她可以得到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自由。
建宁在独自享受了一顿丰盛而寂寞的早膳之后,终于稍稍心平气和了一些,开始有心情来观察和了解这个新家,这陌生的额驸府了。
因为是皇上御旨赐建,这座额驸府的规格建制远远超过一般的额驸或者公主府,而与贝勒等同,共有二十八间房,包括正门五间,大殿五间,配楼五间,后殿三间,后寝五间,后罩楼五间,每一间都布置得格局不同,装饰华美,宅后且有一座花园,规模虽然比不上宫里的御花园或者建福花园,却也引池叠石,别有幽致,鹿鹤同行,趣味盎然。
原来吴三桂将儿子派驻北京,心里很明白吴应熊名义上是额附,实际就是个人质,一颗头是寄存在顺治手里的,随时想要随时就落地了,心里很觉对儿子不起,恨不得将天下所有弄了来供儿子享受。
那样,一旦大事到来,儿子好歹也算吃过玩过享受过,也不屈了。
所以一再拜托了洪大学士,请他务必帮助儿子建置最豪华的府邸,挑选最美丽的婢女,聘请最高明的厨子,又将自己历年来攒的那点儿家底,悉数拿出来供儿子挥霍。
京城大小官尹不知就里,只见洪经略都要为了吴应熊的事鞍前马后,出钱出力的,只当这位爷除了是平西王世子、皇上钦定的额附之外,更还有什么特殊的未宣于众的身份,因此都使足了心思奉承结拜,趟门子,走路子,又打听到额附不慕钱财不近美色,却独独喜欢古董尤其是玉器收藏,就满天下寻奇觅异,可着劲儿把好东西源源不断地送到额驸府来。
因此上,一时之间,额驸府竟成了珍玩玉器展览馆,品式之多,做工之奇,可居天下首,便是皇宫大内,也有所不及。
再说建宁公主,在宫里面见得虽多,究竟不是她的,一个已故侧妃的女儿,也不过是按照和硕公主的品制每月支取俸禄吃饭,究竟宫里属于她的东西能有多少?又能见多大世面?因此看到额驸府的排场,竟是看一样惊一回,待看到最后,竟自迷失起来。
然而越是这样,越不肯显出心虚来,越发要卖弄尊严,动辙搬出国法家规来,把下人惩处一番,再不就是故意与人捣乱,把珍珠玉器只当作破砖烂瓦般抛掷,以显示自己的不在乎。
她每天捱房捱院地巡察自己的领地,每去到一个地方,就要发明一些新的恶作剧,不是把绣房里完成了一大半的绣品浸在酱缸里,就是往厨房贮备的酒坛里倒上辣椒末,甚至有一次竟然走到马栏里给马尾巴点火,若不是马夫手疾眼快,差点让马把她给踢伤了。
马夫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请罪,建宁用鞭子指着道:“你请的什么罪?明明是马不听话。
我要砍了它的头!”
马夫几乎哭出来了,更加磕头不已,说马不听话,是他驯教得不好,都是他的错,令格格受惊,请格格治他的罪,饶了马儿吧。
建宁笑起来,稀罕地说:“你对马还真的不错呢,不如娶来做媳妇吧,我明天就让管家替你们成婚。”
说完转身便走。
马夫跌坐在地上,大声哭泣着,双手抓满饲料直往嘴里填,状若疯狂。
他们并不知道,砍头不过是建宁虚张声势的口头禅,就好像从前在宫里时她常常恐吓别人“我叫皇帝哥哥砍你的头”
一样,并没多少真心;如今她在府里,再也不用借别人的势,而可以自由地说出“我要砍你的头”
,这本身已经让她很兴奋,所以要多多地说来过瘾,其实从小到大,她当真就还没砍过任何一只脑袋呢。
七八日过去,一座额驸府已经游了大半,连下人房都闯进去看了一看,建宁便有些意兴阑珊起来,问老管家:“这里也不怎么样,不过是些房子、柱子、台阶、场院,比宫里差远了。
到底还有好玩点的地方没有?”
老管家点头哈腰地道:“这个自然,哪里能跟宫里比呢,天上地下,委屈格格了。
房子也小,院墙也矮,虽然有座花园,也没多少花草,不过如今正是**盛开的时节,园里**种数倒还不少,格格要不要逛逛去?”
他想着格格再胡闹,毕竟是女孩子,见到花花草草总是喜欢的吧,引她去花园游玩,大概总不会再有什么是非了。
果然初进园时,建宁看见桑柳夹路,**丛生,假山泉石隐露于林木之间,亭阁楼台参差于山石之后,倒也觉得满意,还笑着说:“这里的**竟开得比宫里的还好,倒有些像从前我们在盛京那会儿的御花园。”
说起盛京宫殿,建宁的笑容忽然便阴暗下来,默默走了几步,忽然转过头问绿腰,“你觉得府里好还是宫里好?”
“当然是宫里好。”
绿腰毫不犹豫地回答,“所有人都渴望进宫,格格还记得前不久的秀女大选吗?那么多人挤在一起,又量头又量脚,还不就是为了进宫吗?谁见过哪个府里选福晋有那么多人排队报名的?我听说,很多人家为了送女儿入选,倾家**产换了银子贿赂公公呢。”
说起选秀,建宁就想起那个储秀宫里糊灯笼的小姑娘来,有些迟疑地说:“你还记得那个糊灯笼的秀女吗?我觉得好像认识她,在哪里见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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