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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可庄世同理解妻子的心情,五十年代末,律师所解散,他们这些正规法学院出来的高材生纷纷改行,梅桢痛哭一场,病了一个星期!
那时的人崇拜理想,诗意点的说法叫理想主义,而当今的年轻人更注重实际。
庄世同没有资格责备女儿,自己死活不肯回律师所工作,让梅桢伤心了好一阵。
梅桢希望他和她一起干,就和二十几岁的时候一样,一起分析案卷,一起讨论案情,争得面红耳赤也是心心相印的呀!
可是他让梅桢失望了。
我是不配再当一名人民律师的,他心中的苦没有谁能分担,哪怕亲密无间的梅桢,那团阴影跟着他二十多年了,原先还有老丈人一起承受,老丈人一死,便全部压在他一个人心头,他将带着这团阴影沉重地走完自己的人生,这些年他孤独地负着这团阴影活得很累,可他不能告诉梅桢,因为他爱梅桢如珍宝,他不能在梅桢面前损坏自己的形象,更不能在梅桢面前损坏老丈人的形象。
梅大律师是中国律师界的泰斗,抗战初期他愤然登报声明,摘牌息业,决不为日本鬼子作事。
梅桢是将她父亲当作刚正不阿的偶像来崇拜的,梅桢常常拿她父亲作楷模来批评丈夫,说他是胆小怕事、明哲保身,他认了,这些责难比起那团阴影石磨般的压力简直如纤羽细草。
近来他愈来愈觉得精神疲乏,胃口不开,肋骨下什么地方隐隐地犯痛,他不敢告诉梅桢,怕分了她的心。
他一直怀着歉疚的心情替梅桢包办了家中的一切琐碎事,他希望梅桢能毫无后顾之忧地去实践他们年轻时共同的抱负。
“爸爸,妈妈回来请代我吻她一下。
我睡着了……”
女儿咕咕浓咕的声音烟缕般飘过大衣橱顶,只有二十岁的年龄才能说睡着就睡着的。
庄世同关掉了屋顶的日光灯,拧亮了床头的台灯,并且用一张报纸把灯罩圈住,女儿并不在乎这点从橱顶溢过来的灯光,早就扬起了轻微而温馨的、带着少女许多美丽梦幻的奸声,他只是想用这个方法来圈住自己的思路。
岁月的长河淹没了几多史料,邓析的《竹刑》早就失传,遗感哪,不能阅读这位老祖宗的大作。
今世存《邓析子》一书,皆称是伪书,不过其中“事断于法”
的主张,极可能真是邓析提出。
邓析能不受君命而私造刑法,说明他对法的重视、故而提出事断于法是顺乎情理的,对,应该确认这是邓析提出的。
庄世同兴奋地喝了一口浓茶。
肋下的隐痛是不是那团阴影引起的?他有一种预感,心里反而坦然了,也许只有这种结果才能使他摆脱那阴影的胁裹?不过那个预感还只是一阵模糊不定的雾飘过,他并没有去追踪它,把它弄个明白。
想到梅桢瘦弱的肩脚,他不敢澄清它。
有个声音在冥冥中催促着,快点,快点,写成部律师史,带着它去见老丈人……
墙上的一架古老而坚固的闹钟,它那幽幽地闪着绿光的黄铜吊锤极规矩又极沉重地敲击了一下。
这闹钟是老丈人陪嫁给梅桢的,已经伴着他们度过了二十几个春秋。
庄世同的心象被那钟声敲落了一块。
一点了,梅桢还没回来!
以往晚归晚,没晚到这么晚。
他起身,又去摸那草暖窝里的粥,已没多少热气了。
他把小钢精锅端到脸盆里,又往脸盆里倒了两瓶开水。
烧好的粥不能再放在火上嫩,一墩就解了那稠糯劲了,所以只好用开水暖着。
早上梅桢出门时执意不肯穿大衣,她总是比别人早一刻感觉时令的交替。
深更半夜的要冻出毛病来的,庄世同慌慌张张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取出梅杭的薄呢大衣搭在臂弯里,到弄堂口去候她了。
弄堂是石板地,两旁是旧损的砖墙,夜深人静之时,便象挖掘出的古墓般阴深和清冷,电线杆上匝着盏早过时的铁皮罩路灯,也象出土文物,溢出的昏黄的光也象几千年之前留下的。
弄堂旧了,夜却是新的。
出门时只想着梅桢冷,没顾上给自己披衣,穿弄堂的晚风刮了个来回,庄世同冷得簌簌抖,肋下的痛象条挣扎着的小虫,很难熬,于是他便去想诗情画意的第一次约会,三十年了还新鲜得很,也是乍暖还寒的时节,袖着手在学校的荷花池边抖嗦,月亮落在水中象一张金黄的荷叶漂漂****,心也漂漂****,担心梅桢是不是会来赴约?担心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过了约定时间许久,鸡皮疙瘩爬满了全身,心已经象冰沱一般,认定梅桢不会来了,娇小玲珑的梅大律师的女儿怎么会看上一个外表黑黝黝又背着黑包袱的粗大汉呢?自嘲而伤心地一笑,他准备回宿舍了,隔着假山石却听见两声抑制不住的喷嚏,转过去一看,风吹散的月影中,袅袅婷婷一女子,象株秀丽的荷花。
“梅桢!
梅桢你”
他一时心跳如急雨,结结巴巴,言词无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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