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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毕竟看过许多外国书,读过《牛虻》,他无法欺骗自己的心。
但他仍然想用理智(天理)来克制自己的情感(人欲):
我只是想,怎么才能,不把任何人,尤其是不把那个看见皇帝光着屁股的孩子,送到世界的隔壁去。
其他的事都随它去吧,我什么都可以忘记,什么都可以不要,什么骂名都可以承担……(第341页)
“我”
则一针见血地揭穿了他的伪善:“这么说你才是一个圣洁的人,对吗?”
他不承认。
但他越是不承认,越是标榜自己将来会“遗臭万年”
,就越是说明他与他所攻击的那些“圣洁的人”
、精神贵族没有两样,甚至比那些人更加“圣洁”
。
因为“遗臭万年”
在他那里被作成了一种更高层次的伟大牺牲。
他牺牲了“个人的”
荣誉和爱情而结了一门政治婚姻,为的是更有权力来拯救人民,他的“存天理灭人欲”
的水平无与伦比!
他骨子里并不认为自己这样做是卑鄙,他深思熟虑地想过:“我是不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是不是必须做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是不是敢于做一个被人斥骂为‘无情无义’的人?”
(第336页)他一直是一个诚实而大胆的青年,现在还是;他的伪善绝不是性格上的,而是观念上和文化上的。
我们这个文化要求每一个想要成为人的人首先成为非人,要求每一个想要救别人的人首先扼杀自己;而结果是,每个人既不能成为人,也不能拯救别人,因为一个扼杀了自己的非人到头来什么也干不成,只能成为政治的工具。
但我们的文化却许诺说:天将降大任于你,所以“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
孟子当然不是说,要你泯灭良知,心狠手辣;但一个人一旦把自己当作“天命”
的纯粹工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他的一切冠冕堂皇的“抱负”
就都成了空头支票。
所以WR必然会在他的仕途中遇上一个无法解脱的悖论:“如果你被贬谪,你就无法推行你的政见;你若放弃你的政见呢,你要那升迁又有什么用处?”
(第553页)他中了中国政治文化的圈套,这时好像才真正从“世界隔壁”
回到了人间,从他那井井有条的逻辑理性中感到了某种说不出的悲哀和荒诞。
WR后来和长得很像O的女导演N私通,他是把通奸作为爱情的代用品,把N作为O的替身。
他吃够了诚实的苦头,发誓不再“允诺什么”
。
他知道自己已堕落为一个无耻的骗子,但他仍然自欺欺人地为自己保留下最后一点“诚实”
,即他把自己的堕落作为一面警示牌,去维护人间的道德:“我唯一的希望就是,不要再有什么人像我一样,因为我他们不会再像我一样……”
(第560页)他,这个诚实而大胆的人,终于没有勇气正视自己本性中最终的虚伪、根本的恶,却无论如何要把这种恶理解为善的工具,把自己的人格理解为天命的工具,哪怕是多么可怜的工具!
WR在某种程度上与张贤亮笔下的章永璘有些类似,他们都诚实而深刻,都吃够了政治文化的苦头,都为了投身于这个政治文化并改造它而抛弃了爱情(爱情在他们都相当于一件珍贵的收藏品,可用来交换更贵重的东西),最后又都以婚外恋和性乱作为心理缺损的补偿,却仍然将这种堕落标榜为救世或警世的道德手段。
他们都从少年的真诚一步步无可救药地迈入了伪善。
不同的是,张贤亮无条件地认同和美化他的人物章永璘,包括章永璘的动摇、困惑、软弱和伪善,并为之辩护;史铁生却以批判的态度超越了WR,从而更深刻地揭示了WR内心的矛盾之症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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