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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么瘦一脸营养不良的神色,棉帽破得都没有毛儿了,棉裤不但薄而且补了好几块他自己补的补丁,棉袄稍好些,一问竟是二舅家小友子借他穿的。
可是我可怜的二弟树生没说一个苦字,他不知道什么叫甘才不觉得什么叫苦哇,他高兴得像即将去天堂享福一样。
那时我在部队已生活了十来年我知道部队不是享福的地方,因而见树生越乐我心越酸,暗暗咽进肚里的泪水越苦涩。
我尽着我最大的努力给树生买了些糖果带上,爸爸,这事应该由你来做的呀。
树生根本没想到你该做这事儿,他还觉得活十八岁了自己还没挣钱给爹妈买点什么是无能是不孝呢。
他把我给他买的糖果都悄悄留给了你和妈妈,那都是他走后家里人才知道的。
咱家人都是这样不愿把任何事张扬,只让想要知道的人在心里知道就行了,再让别人知道干什么呢?树生当兵四年你没去看过他,不知他那一千五百多个日日夜夜是怎样度过来的。
那时我还不知惦念他感情上的疾苦,我只觉得他是个孩子比在家时不用愁吃饭穿衣就行了。
他很能苦干又忠实可靠竟在服役期间入了党,同时也患下了胃病和动不动就犯的咳嗽,这他在信中从未说是复员时路过沈阳看我我才知道的。
他长成大人了但更加瘦,而且脸上长得像妈妈那样的雀斑也分外明显。
我开始担心他回家是否能找个称心的妻子,这担心是因为你还在并且疯得越来越重。
因为你,我必须对弟弟兼尽着父亲的责任。
实际我工作在外是无法兼尽父亲的责任甚至连哥哥的责任也没尽到。
是他自己找的对象自己成的家,举行婚礼时你在精神病院,我也没能赶回去只寄了不多一点钱。
如今他已成了爸爸也是个不怎么健康的爸爸。
风实在是太无情了,摇着树生弟弟扛的灵幡,刮割着树生弟弟的手和脸。
大自然也太残酷了,怎么在地上设置了那些道沟因而人就得造那些道桥,每过一道沟桥树生弟弟就得转过身来跪下朝你的棺车磕头。
我不知磕那头有什么意义,反正那是该我做的活儿却推给树生弟弟了。
灵幡飘摇,雪片飞舞,长风看押着送葬的队伍。
我不敢回头后看,那寒风中的无数目光一定在瞅着我和树生弟弟,我仿佛不是为你在送灵而是为你站在马车拉着的审判台上受审。
我觉得送灵的路太漫长了,不该让树生弟弟扛灵幡走这么漫长而寒冷的送葬之路。
那坎坷的雪路连马和汽车司机也跟着活受了罪。
爸爸,你为什么不在去年夏天死啊,那样,送葬的几百人就免了这多艰苦,弟弟妹妹们的几家人也就能过上一个安乐的新年啦。
因为要把你和妈妈合葬在一起,你的墓穴便挖在了接近山头的山腰上妈妈的坟穴边。
坟穴在高处,汽车上不去。
人们跳下车来,推拥着、牵引着、呼喊着那马车,驭手嗷嗷地挥着长鞭,驷马欢蹄,众人急跑,雪滑坡大,马失前蹄旋又蹿起,人跌倒了马上又爬起来,往山上的墓穴奔,活像一个加强连用拐子马在强攻几近山头的碉堡。
真是艰难而危险极了。
坟穴在陡坡上马车也接近不得,乡亲们使用绳索木杠将你的棺材连抬带拖弄到了穴沿上。
抬的人们已经腿肚乱颤了,有个嫩点的小伙子竟然直叫“不行了,不行了”
,主持的人仍镇静地指挥大家坚持一会儿,叫过打灵幡的树生弟弟在坟穴上口跪下磕头。
爸爸,树生是背朝山头跪在斜坡上的。
脸朝下坡磕头时差一点没栽进穴坑里。
然后你的棺材才艰难地落进穴坑。
妈妈的坟被挖掉了一半,露出条条朽烂的木片,正好和你的大花棺材挨在一起了。
主持人又做了些象征你和妈妈团聚以后吉祥的民俗,说了些我也没听清的这类话,然后开始填土。
第一锹土是由我先填的,爸爸,就像某项重大工程破土动工时奠基的第一锹土由最高领导人先填一样。
我端那锨土一扔下去,无数把铁锨便飞动起来,二三十人刨了一天才刨出的土转眼飞向你,飞向妈妈,旋即叠起一座高大的新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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