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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就又拉又吐,捂着疼得不敢直腰的肚子在地上打滚,你竟说她:“没出息,逮着好吃的就往死里吃,还不自己上医院看看去!”
大芬是自己捂着肚子弯着腰挨到医院的。
那两天正赶上医生们去水库钓鱼,只一个医生值班,那医生叫大芬排长队等着,轮到她时已疼得站不起来了,医生检查时才发现已生命垂危,马上叫人抬到公共汽车站要往县医院送,公共汽车还没到来,她就惨叫着死了。
爸爸,大芬死得那么惨你们咋安详得没事儿似的呀,问我回来干啥。
我惦着人家向她求亲的事,她什么话也没留,我写的那封信也不知哪儿去了。
翻遍她的日记,也没有,只在死的前两天写她又到奶奶的坟上去了,说奶奶的坟头已长了几棵小草。
奶奶死去不久。
奶奶是当时家里唯一能关怀她的人,如果奶奶在或许她不会死?大姑来了。
大姑继承了奶奶的全部性格和习惯,凡事不管事前事后都要叨叨个没完,大姑说,大芬是个石女,石女是不能提结婚的,一提就得死。
到现在我也不知石女是怎么回事,到现在我也不知大姑的话是迷信还是科学,反正大芬是在我给她提亲的时候死了。
她是石女吗?大概是根据她死在提亲的当口而判定她是石女呢还是知道她是石女才得出因为提亲她才必死的结论?我们谁都没细细追问就不了了之了。
爸爸啊,好端端的活人,死的死,疯的疯,糊糊涂涂地死了,糊糊涂涂地疯了,面对二十四岁女儿的死,你和妈妈竟能泰然处之,你们得道成仙了吗?我伤心欲绝,晚上独自跑到田野里躺在温暖的黑土上,面对星空纵情而又不能放声地大哭。
哭透了,平静了,我还躺在地上痴对苍茫夜空不肯起来,那夜空在我看来无论如何都像一座大大的坟墓,生的死的都是墓中人。
是的,都是墓中人。
爷爷不是头十年就把一口棺材做好了吗?放在外屋,天气一好时,阳光射在他的棺材上,他便坐到棺材旁边去,抑或是择菜,抑或是磨刀,抑或是搓绳,抑或是捉虱子,仿佛生和死都是一样的,不过换个环境罢了,大概就像他当年担着你和衣物、率着妻儿从山东迁到遥远的黑龙江来生活一样。
一颗流星在我眼前倏地逝灭了,还不如划根火柴燃得长久,那肯定也是颗极年轻的星星,要不它陨落时该会燃得长久一点,星星都在不停地死灭,只长一颗血肉心脏的人算什么。
我忽然对爸爸妈妈对生死泰然的态度有了理解,不必追究你们是坚强还是麻木了,也不必责怪你们失职或是无情了,若不是上帝把你们好端端的脑袋弄失常了,你们怎能承受这太重的打击。
也许该怪上帝,不是上帝叫你们双双失常,大芬怎么会抑郁成病,又怎么会有病而得不到及时医治草率死去呢?爸爸,在咱们那个缺少爱的家庭里,什么责任也是追究不清的,就像在这个神秘的世界上无法追究清楚你们糊糊涂涂就变成了疯子的原因一样。
小瑞、大芬、奶奶,紧接着就是爷爷相继少先老后离我们去另一个世界了,不过就像远离家乡到遥远的异乡异国去工作不能与亲人见面罢了。
爸爸,不要怪我,亲人们一次次的死亡和后来我的同志一个个早逝,使我也如你们一样可以面对死亡而泰然处之了。
我的感情已经千锤百炼百折不弯失去了弹力,所以面对你枯如朽木的尸容我仍不悲哀。
爸爸,尽管你对大芬的死能泰然处之,可我返回部队后立即就得知你疯病又严重发作的消息。
我肯定,那是因为亲人的死对你残病的神经大刺激的结果。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疯人也是人。
爸爸,尽管无情的岁月使你我都变得对死亡无所谓了,妈妈的死还是把我悲痛得折去了好几年寿命。
妈妈是因为先于你患疯病的所以才先于你与世长辞吗?她比你早故十年,只有四十九岁。
对于妈妈的死,我也不知该去怨谁。
中国人实在是太多了,因而质量就实在太低,就人命如蚁般死得随便。
在我童年妈妈还没疯时就为妈妈的病忍辱向我鄙视的人低过头。
记不清妈妈那次是什么病了,反正是实在挺不住了(咱们家的人怎么都这样啊,各自的心事都装在心里,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会说的),那时她还没精神失常,她喘息着有气无力地叫着我的小名:“好孩子,你给妈跑一趟,到南街张大夫家请他来给我打一针,叫他张四叔,别啥也不叫!”
我从没叫过他张四叔,我不想叫,我鄙视他,因为什么鄙视我记不住了。
妈妈病成那样,我不能不听她的话,我硬着头皮去了。
我没叫他四叔只叫张大夫。
张大夫正在吃饭,还喝着酒,听了我的话也没怎么抬头说:“今天忙,过两天再说吧!”
我心里非常疼痛,妈妈在家喘哪,张大夫他忙什么?忙喝酒吗?我又带着哀声说:“张四叔,我妈病得起不来炕了!”
“回去吧,知道啦!”
我回去了,等到吃过晚饭张大夫也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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