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梧桐文学】地址:https://www.wtwx.net
爸爸,你没哭,但你烟抽得轻了,对我们说话也和蔼,没有像平时那样可怕地喊“别哭了,滚外边哭去”
。
我以为最伤心的事男大人也是不哭的,哭是女人们的事。
我便也减弱了那哭,跟上你,肩着镐,迎着风,踩着雪,到咱家西边的少陵山脚下去给小瑞弟弟挖坟。
以前我都是夏天到少陵山上去的,去挖药材,去采野百合花,去打柴。
打柴总是你领着,你虽然是教书先生,买不起柴就只有自己去打。
你总是愿意在坟圈子里打柴,因为那里边有人的尸骨作肥料柴草长得茂盛。
坟圈子因柴草茂盛就更加阴森可怖,我总是一边割草一边猜测,防范着坟里会有什么怪物跳出来。
那次,我却破天荒在冬天亲自为小瑞弟弟挖坟。
大概就是从那次(也许是从小黄狗冻死那次)我心里播下了悲伤的种子,致使我直到现在还喜欢悲剧。
少陵山尽管夏天有蛇有狼有野蜂有各种虫子,但那挖不完的药哇,柴胡、狼毒、庞风、桔梗、地鱼……那采不完的花儿啊,黄花儿、野百合花、石竹花、山芍药花、耗子花、喇叭花……还有摘不完的野果,山里红、赤玫果、酸葡萄、野核桃、山丁子、托盘果……足以抵消所有令我讨厌的东西而把它当成乐园。
而冬天的少陵山真是太残酷无情了。
八面山风上下左右横刮斜扫,一踩嘎吱吱响的硬雪把夏天喧松的土捂盖有二尺厚,铁石样硬。
我们一锹锹从雪地里铲出一块块土来,你用镐刨,我拿铣挖。
我的铣是挖不动的,就像蚊子用腿踢不疼老牛一样,你的镐下去也只能钻一小块土,就像蝈蝈一嘴下去只能咬下一小点点黄瓜肉。
我们就这样你刨我挖整整大半天,只鼓捣出个灶锅那么大的圆坑,一只装着小瑞弟弟的六块薄板钉成的小方箱子放进去还露着一半,埋完土四只箱角飞檐似的还露着。
我们手也僵了,脸也木了,再也无力把小瑞弟弟的墓穴挖深。
爸爸,你说用雪埋一埋,等到春天雪化了土软了再重新挖。
我们就用雪把坟培好,培得大大的,那形状我多年后知道了就像全世界有名的日本富士山。
修完了埋小瑞弟弟的富士山,爸爸,你什么也不说领着我往回走,你总是什么也不对我说,要做什么就只管带着我默默地做,我有什么想法你也不问,好像我什么想法也没有或什么想法也不该有。
往家走时日头快落尽了,冬天不温暖的夕阳照着小瑞弟弟的富士山。
我想,太阳总是这样寒冷就好了,小瑞弟弟和他的富士山就会长存。
家里少有地做了一顿有肉的晚饭,奶奶还拿来酒给你喝。
爸爸,那肉也不知谁家送来的。
你默默喝着酒,我悄悄嚼着饭,奶奶在唉声叹气地叨叨,她总是无休无止地一边干活一边唠叨,把一辈儿一辈儿传下来的神话、真事儿加道听途说的各种故事顽强地不知疲倦地往下传播着,那就是我们家的文化根源吧。
那晚奶奶说在山东老家时也有小孩像小瑞弟弟这样咽气的,他爹用嘴卡住喉咙使劲吸就把痰吸出来,小孩又活了。
奶奶边唠叨边后悔当时没用嘴给小瑞吸吸痰,说吸一吸兴许死不了。
那一夜也不知你睡没睡,爸爸,我是睡了,梦见小瑞弟弟喉咙的痰被我吸出来,他又活了。
这个梦我也没对谁说,说它有啥用。
妈妈刚做早饭你就把我也叫起来,每天那时我都还睡着。
你从柜里拿出一条没舍得用的新毯子叫我抱着,你扛了锹和镐领上我又往小瑞弟弟的坟走去。
我以为你要用毯子把小瑞的坟遮一遮,免得无情山风把小瑞坟上的雪吹掉又露出那四只飞檐一样的棺角来。
到了山上,你却把小瑞的坟扒开,把小瑞的棺材撬开,把小瑞的衣服脱掉,你用手捂着他的胸口,捂着他的喉咙,捂着他的小脸。
爸爸啊,你又伏下身,把嘴贴在小瑞弟弟的嘴上,给他吸痰。
山风从八面聚来,上下左右横穿斜跑,看你做着世界上最动人也最为愚蠢的举动。
爸爸,那已经是人类历史的公元一千九百多年了,你在中学里当老师,还教过我生物课,你不知道你抱着的是一具在中国的最北方黑龙江冻了一夜已硬如铁石了的僵尸吗。
你慢慢地,深深地,长久地吸着,用一种宗教式的虔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