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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菲:可能我没表达清楚。
我提这个问题不是想谈对他这个个人怎么看,而是我觉得陶渊明方式已逐渐成为了一种对文明方式的选择。
正是在这个前提下——在一种文明是不是可能的前提下——我才想请你谈谈对他的态度。
欣赏陶渊明是不是太不可能?是不是会做作?是不是太奢侈?是不是太贵族?
韩少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乡村耕读生活在眼下当然没有普遍意义。
当一个现代陶渊明代价很昂贵呵,起码你不能是个上班族。
考虑到农村医疗条件差,你还得身体健康。
所以现代的仿陶渊明大多出现在旅游度假村,周围布景是古代,人生剧情却是现代。
这是复制某种文明总会出现的扑空,就像人们模仿牛仔,模仿果农,模仿红军长征,只是偶然客串,不是真实的日常生活。
这是文明体系转换的结果,也是城乡资源配置悬殊的强制结果。
但陶渊明是不是毫无意义了呢?不,文明演变方式通常不是切换,而是重组,是新中有旧,旧中有新。
构成“陶渊明”
这一符号中的某些精神元素,比如亲近自然和独立超脱等等,不会随着农耕文明而结束。
连欧美人也都这样,一窝蜂往城里搬,又一窝蜂往城外搬,不也是洋版本的“归去来”
?我见到一些农村的退休老人,不愿随子女进城,在乡下做做农活,养养鸡鸭,外加吟诗作对。
你很难说他们身上没有陶渊明的影子。
芳菲:《山南水北》的出版者宣传册页上写着一句话——“他把认识自我的问题执着地推广为认识中国的问题”
,我觉得倒过来写可能更合适:“他把认识中国的问题内化为认识自我的问题”
。
韩少功:我观察社会,但没有社会学和历史学的野心,也从不认为文学有改造世界的魔力。
我们有两千多年优秀的文学了,但世道人心好了多少?二十世纪的战亡人数不是比前十九个世纪的总和还多?腐败与犯罪难道不是层出不穷?但这并不意味着文学可以不必关切社会,不意味文学是一场文学才子们的自恋游戏。
也许这里有一个悖论:文学不一定使世界更好,但不关切世界的文学一定不好,至少是不大好。
古人说,文学为天地立心。
这颗心肯定不是成天照镜子照出来的。
哪怕卡夫卡和佩索阿,他们的孤绝也不是来自娘胎,是在社会中磨砺的结果吧?所以我对有些同行蔑视社会,总觉得有点奇怪。
芳菲:你的选择、你的劳动,不论是耳目的醒来,还是和那些充满偶然性的邻人的友善相处,我觉得其中有一种领受过大自然教育的人的宽广心怀。
韩少功:人是大自然的一部分,古人说身体受之父母,其实每一个人都是受之自然。
照整体主义哲学的看法,人只是大自然的一个器官或一个细胞。
把人从自然界连根拔起的生活,就像把一个胃从人体中割出来特别加以供养,那当然很危险,也很愚蠢。
人们关切阳光、空气、水,土地等等,不过是相当于一个胃在关切人体的脑袋、心脏、手足等等,谈不上什么博爱,差不多也是自利。
人们珍爱和保护自然,是一种识大体和可持续的自利。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种态度是最高纲领的利己,同时是最低纲领的利他。
天人合一式的圣贤态度,不过是从这里再往前走一小步。
芳菲:读这本书的大部分时候,我的精神平静淡泊,这平静淡泊大半是受你书中潜在的大尺度空间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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