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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见了当年自己内心最为隐秘的一角,醒来后听窗外蛙鸣,看一只闯进了家里的萤虫闪烁飞绕,确认母亲已不在床头。
很多人并不知道你此刻的想念。
陆,一位小学时代的女同学,与你并没有太多来往,同学一场也许只交换过十几句话,然后是分别进了各自的中学。
仅仅是因为一次偶然的路上相遇,她得知了你家的故事。
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竟只身来到机关院子里,提一桶浆糊夹一卷纸,贴了满满一墙的标语,向迫害者们发出抗议和恫吓。
对方不明底细,慌了手脚,害怕社会群体的介入,对我家的气焰大为收敛。
不仅逼我们搬家的事不再提起,遗属津贴卡也很快办了下来。
还有一位朱,隔壁大院里的高中生,那个时代多见的红卫兵理论家,谈起哲学总是口惹悬河。
大同学们不大崇拜他,小同学们便成为他重点培养的对象。
他同情你的遭遇,总是一只手臂挽住你的肩膀,教你刻钢板,教你使用油印机,教你查阅《辞海》和《辞源》,叮嘱你一定要复学上课。
他的热情说教使你获得了意外的尊重,鼓励,启发,还有兄长式的关切。
你读他的诗集(手抄本),借阅他藏在床垫下的小册子(普希金和杰克?伦敦),在去北京的火车上听他像革命教父一样慷慨陈辞(他对中央委员们的情况了如指掌)。
老实说,他那些理论现在看来委实可笑,但那正是你启蒙的开始。
阴暗的岁月也是灿烂的岁月。
他们并没有做什么大事,但如果没有他们,包括那位不知名的军人,你就不可能走出昨天。
你是他们密切合作的一个后果,是他们互相配合、依次接应、协同掩护之下的成功获救者,是一名越狱的逃犯,逃入自由和光明。
三十多年过去,那位不知名的军人眼下不知身在何处。
小学女同学倒还能找到——她在工厂下岗,做一点酒生意(很可能贩假酒)。
隔避院里的大同学也能找到——他当过厂长,最终成了贪污犯,刚受到处分(据说正沉溺于赌博)。
他们在路上遇到你的时候,已经认不出你是谁;即使认出了,即使聊上几句,也大多吞吞吐吐言不及义。
你很想向他们说说往事,但一遇到他们的目光就只能闭嘴。
你的疯人呓语没有听众。
你藏在心底的逃犯故事乏味烦人。
他们不爱听这个。
他们最愿意谈谈麻将和彩票,谈谈三流电视节目。
你从麻将喧哗的房间里退了出来。
上帝已经改头换面,已经失踪。
但你知道上帝曾经到场,把你接入这样而不是那样的命运,通过众多不期而遇而又不期而失的面孔,向你投递了一个充满蝉鸣和绿荫的夏天——如同一封难解的密旨。
你应该明白,你之所以在三十年后要回到家乡,之所以要在这样一个山村的深夜里失眠,最重要的理由,也许就是要重逢那一个夏天。
将来还会有夏天,还会有蝉鸣和绿荫,还会有阳光下的行人,但我们将在那个世界里缺席,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将来的欢喜或忧愁,和平或战争,富裕或贫困,正义或不义,似乎也与我们没有关系。
对不起,我们即将互相忘记。
对不起。
我们即将互相丢失。
我们免不了也会改头换面,最终松开对方的手。
在此之前,让我还有悄悄感激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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