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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思维是一种直觉思维——这不是指具体的文学作品,具体作品中总是有理性渗透的;而是指作品中的文学,好比酒中的酒精这种文化的元素和基质是直觉的。
原始或半原始文化是这种直觉思维的某种历史的标本。
随着人类进入科学和工业的时代,整个人类精神发生了向理性的倾斜,直觉思维,或者说非理性思维,被忙忙碌碌的人类排拒了,进入了隐秘的潜意识的领域,在那里沉睡。
只有在酒后,在梦中,在疯癫状态下,在幼儿时期,总之在理性薄弱或理性失控的情况下,人们才零零碎碎地捕捉到这种思维的迹象。
应该说,古人早就悟到了文学与酒,文学与梦,文学与“痴狂”
,文学与“童心”
的某种密切关系,但没有深人地探究。
列维·布留尔等人研究原始思维,皮亚杰等人研究儿童思维,弗洛伊德等人研究潜意识思维,都有卓著的成果,但没有注意到或没有充分强调它们与艺术思维的关系「其实,这些研究是互有关联的。
因为原始时期就是人类的幼年时期,而幼年时期就是一个人的原始时期。
它们并没有消逝,而是潜入了人类现在的潜意识里。
在这个意义上,开掘原始或半原始文化,也就是开掘人类的童心和潜意识。
这正是艺术要做的事。
人类在科学与丁业社会里普遍的惶惑不安,正是基于自我的分裂和偏失。
人被条理分割了,变成了某种职业、身份、性别、利益、年龄、观念,因此需要一种逆向的回复和整合。
人在白天看得太清楚了,需要夜晚的朦胧和混沌。
人作为成年人太劳苦了,需要重温童年的好梦。
艺术就是这样产生的。
艺术是什么?艺术是对科学的逆向补充夏瑜:这么说,你也是赞成刘晓波所说的“非理性主义”
?
韩少功:一说成“主义”
,就比较容易简单化,容易造成思维越位。
其实我们也应该赞成和提倡理性主义。
问题在于,在很多人那里,理性和非理性常常用错了地方。
比如说从事常规的经济和科学,是很需要理性的,但在中国的“文革”
期间,“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
,“敢叫日月换新天”
什么的,像写诗歌和宗教迷信,很不理性。
倒是那时候的文学艺术,却要紧跟党的文件,图解政治理论,弄得很概念化和公式化,毫无非理性思维的一席之地。
这叫寒火不清,阴差阳错。
类似的情况还有:有人说中国人公共意识太强,习惯于公天下和大一统,自我意识太少,因此得提倡私利主义或个人主义。
其实,中国国民中是私利主义太少吗?那种遍布各个单位人整人、窝里斗的劲头,那种在公共场所大吵大嚷横冲直撞的现象,叫什么主义?问题是私不私、公不公,隐私生活太公共化,公共生活太私我化,也是黑白倒置,阴差阳错。
所以,我认为中国文化心理问题不是一个要批儒家、批理性、批所谓社会意识的问题,而是一个改变结构的问题,把各种意识用对地方的问题。
文学也是这样。
经过十年“文革”
,中国作家现在既需要强化理性又需要强化非理性,滋阴也要壮阳。
而且特别要注意的是:不要用错地方。
夏瑜:现实主义文学追求“客观真实”
,但在你的近作中,很多事物变得似真非真,比如《爸爸爸》里的丙崽吃了毒药也不死。
你写作时是怎样考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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