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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父亲死了之后,我们首先通报的亲戚就是他们——三伯伯当时就住在表哥那里,在北京某部队大院。
很久没有回信。
我问过母亲,不料她冷冷地说你说谁?”
我说大哥哥没有来信么?”
她说广回没回,我不晓得。”
我说他应该来信的。”
她说:“你以后不要提起他。”
我感到有点不妙。
后来才知道,大哥哥是回过信的,只是回信较戈冷淡,除了埋怨舅舅自绝于党和人民之外,没敢再说别的什么,甚至没有提到他母亲是否伤心。
整篇信还没有写满一页纸。
母亲当时没太顾及对方的处境,没考虑人人自危的整个政治大形势,一怒之下撕了信,又拿出两百多元钱,立马寄去北京,算是彻底清偿了这些年他们的资助。
她只是寄钱,没有写一个字。
其实我们家这时候并无还钱能力。
因为父亲的失去,家里没有一个人能挣回钱,包括农场里的我姐。
父亲的积蓄也撑不了多久,眼看着日子一天天紧起来了母亲能写一手好毛笔字,好几次去打听有没有地方愿意雇人写大字报,但人家一看这家庭妇女的模样,都觉得这种谋职滑稽可笑。
她又想去给人家做保姆,遭到子女的全体反对,而且在一个革命化的时代,雇保姆似乎不是件光彩事,没有人给她提供机会。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常有的仪式就是把衣袋里所有小硬币都搜索出来,几个一叠,几个一叠,整齐排列在桌上,然后宣布它们明日各自的重任:“这是买豆腐的;这是买小菜的;这是买火柴的……”
我也帮她调派着这些小硬币,看着它们银光闪闪地列阵待发,心里十分踏实。
为了省钱,我们做菜时多放盐少放油,以至我到现在还保留了嗜咸的恶习。
我们退了一间房,变卖了一些家具,直到上级机关最终办下了遗属抚恤卡,让母亲和我每月能领到一份钱,最困难的危机才算熬过来了。
父亲的政治结论仍然前景不明。
每到晚上,我取代父亲的位置,与母亲同睡一床,总是不由自主地搂抱她的双脚,怕她离开我去当保姆,更怕她一时想不开寻短路。
节日和假日的时间漫长得令人生畏。
邻家来了客人,锅盆碗盏叮叮当当,笑语和肉香朝我家里灌,使我不得不关紧门窗,或者用铁锤敲打什么,发出些惊天动地的声音,以便扫**自己的心烦意乱。
这个时候母亲也不耐孤寂,会带我去街上走走,其实没什么目的,不是要买什么东西,只是把一个个商店胡乱看去,或者挤在充满狐臭和汗臭的人群中看看大字报,看看运动将向什么方向发展。
我们能够在“文革”
之外来展开命运的想象么?不能。
因此我们只能在大字报中寻找希望,比方看到一些教授、演员、将军的自杀,就知道同难者众多,不幸遭遇彼此彼此,我们如果不因此而宽心,但至少可以少一些孤立之感。
比方我们还看到北京或上海的形势逆转,看到所谓资产阶级反动路线被彻底批判,使曾经红极一时的派别正土崩瓦解,那么迫害家父的那一派是否也将好运不长?——这至少可以带给我们一种暗自高兴的想象。
虽然我后来知道这种想象纯属无稽,发现那些迫害者还是在节日里炖出肉香,对什么人倒台了或者什么路线结束了,一点也不着急。
我们不能在大街上安居,因此我最害怕的时候是往回走,在凉粉担子当当小锣敲出的深夜里走回熟悉的大院,熟悉的楼道,熟悉的房门——咔嗒一声,门锁开了,一手推开满屋的黑暗。
我们怎么又回到这个小屋?我们为什么只能回到这个小屋?我拿这个漫长的夜晚怎么办呢?
三伯伯就是在这个时候来到长沙的。
我猜想表哥一接到钱就知道我母亲误会了,但很多事情没法明言,也不便由他这个军官来说,只好请老人走一趟。
三伯伯就这样带着四岁的小孙女南行,一路上停停走走,最后在一片荒地下车——据说整个铁路线处于半瘫痪状态,火车站被红卫兵占领,列车没法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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