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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世纪,说法语的诺曼集团侵占了英国之后,英语曾被视为一种下贱的语言。
英语只与穷人的事物有关,而政界和都市则流行法语,读书人更习惯拉丁语。
乡下穷人喂养的“猪”
是英语,城里富人吃的“猪肉”
是法语,这一类差别和混杂一直保留到今天。
在宗教改革家,路德把《圣经》从希伯来文和希腊文翻译成德文之前,德文也曾被视为世俗的语言,不配用来谈论宗教和灵魂。
他以“职业”
的俗义来译注“天职”
,在教廷心目中简直是犯上和渎神。
比他更早一点的捷克教士胡司,主张用方言作祈祷,把教义捷克语化,也构成异端罪之一。
他付出了更高的代价——最后在广场上被活活烧死。
我要说的下贱语言则是另外一回事。
不是指语种,而是指语质。
不是指弱势阶级或弱势民族的语言,而是指任何一种语言中都可能出现的品格退化。
这可能以貌似圣洁的形态出现,比如在中国的“文革”
。
假话大话空话套话,句句红光亮。
禁欲主义的语言专制清除了所有描述人欲的词汇,使之进人无名状态的黑暗,结果带来生命的枯萎,带来幽默、轻松、温情、执拗等等个性的绝育。
人们即使在家信和日记里,也渐渐活出社论和革命公文的模样,活出整齐呆板的格式。
今天的人只要翻一翻当时的印刷品,无不惊讶字号的奇大。
其实当时人们已无话可说,大量语言找不到指陈对象,只得从人们的记忆中退出——到了这一步,一个大字号的国家必然出现。
用增大字号的办法来充塞版面和空洞大脑,自然成了普遍的无奈。
但语言品格的退化眼下在更多地方表现为鄙俗化,表现为市井下流腔。
同样是假话大话空话套话,同样是语言的暴力,但它排泄在流行歌曲和野鸡小报里,给人心强加种种卑污的时尚,诱发出油滑、浅白、混乱、人云亦云,还有媚从的语气和表情。
它总是向心于金钱,只指涉利害,散发不出**的血温和光彩,无法用来讨论崇高和意义。
就像青楼小调只宜与瓜子、胭脂、麻将、酒肉相配合,无法用来演出正剧,无法用来歌唱母亲或女儿。
这种语言与官腔构成了下贱的两极。
因此,让一个庸官改行为流氓,或者一个流氓改行成庸官,不会特别难,但让他谈一谈内心,谈一谈英雄,谈一谈境界和趣味,谈一谈对草原或海洋的感受,通常就有语言的空白和障碍。
官僚是经常标榜道德造型的,但很多官僚的阅读水准,只合适男盗女娼醉生梦死的恶俗读物,从不敢去碰鲁迅。
同样道理,新派精英是憎恶“文革”
的,但很多精英的口舌常常摆脱不了“文革”
的流行词语和常用句式,每到哗众之时,对旧时代的做派、手势、歌曲等等总是不自觉地一次次加以模仿,使之突然复活。
事情就是这样,有些对立是虚假的对立,一旦照照语言的镜子,就显示出深层的同构和同质。
语言是精神之相。
一个民族如果出现了下贱的语言潮流,如果一个民族的大报小报都充斥着官腔和流氓腔的语言繁殖,那么必定已病相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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