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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既挨了社会舆论的重击,也被心头的疑虑攫住了。
父亲看坡的目光像在问:“这小子身上的DNA有没有在教他做坏事呀?”
妈妈截断父亲的目光,她用眼睛对他说:“没有。”
但紧接着她也信疑参半,并且信少疑多,她看坡的目光像在提出同一个问题。
坡完全不去学校了,总是拒绝我,常常独自去林中或者我不知道的地方徘徊。
没有了狗,纽扣再也用不着为谁松开,领口锁死。
他终日双手插袋,双肩往前卷到难以置信的地步。
头发一段时间没有修剪后,长及肩膀,他把两边头发抿到耳后,严密地遮住脖颈。
他似乎也叫睫毛变长了,永远垂落在眼睛上。
总之,他虽然存在,但是他存在的可见部分缩小了。
我们在一天早晨发现失去了坡。
说事发突然是虚伪的,事先谁都有大小不等的预感。
当天坡没来吃早饭,早餐桌的四条边缺了一边,连日积累的紧张气氛已经膨胀得很大,那气氛发现有个出口,就从缺的一边流泻出去,于是,就连我也感到了一阵轻松。
父亲手里的叉子不时戳到盘子,金属和瓷器摩擦出嗞嗞嗞的怪声音,这是对我家当时局面很恰当的配乐。
我们父子先坐下吃简单的早饭,随后妈妈洗完煎蛋锅子也坐了下来,这样好几分钟过去了,那条边一直空着。
“你怎么不去看看坡在干什么?”
他们说。
人有时能知道事情正在起变化,而且看到结果时不会太惊奇,你奇怪自己为什么不惊奇,那么告诉你,因为你比自己想象得精明,从对己有利,到对己有害,早就算计出了各种可能性,所以你看到什么都不惊奇。
而假设你忠诚到只曾设想一个结局,付出一切达成它,当事与愿违时就有资格痛快地大吃一惊。
我只走了一半楼梯,就想,坡走了,他肯定离开了。
——我但愿自己没想到。
坡的房间像他的人那样,很少为别人敞开。
刚来我家不久,有一次他把门打开一点,自己堵在缝隙中为难地看着我,父亲正好路过,他从门口一把捞走我:“别烦他,给你朋友一点地方。”
他说时,走出了十来步,把我放在地毯上,好像橄榄球比赛中的一次触地得分。
后来我们有时在坡房间里打扑克、吃东西、翻漫画书,但你能看出来,时间稍长他便不安,他努力显得自在以免扫我的兴。
晚上,我躺在自己**时会猜想,坡独自在房间里是什么情形?他会把风衣脱了吗,会换上风衣式的睡衣吗,他几点钟会把身上的作业本、考试卷子、吃剩的零食清空,偶尔要不要维修一下袋子?
我打开门站在一间整洁的小屋子里,床铺收拾好了,巧克力色和浅卡其色拼贴的床罩像泥湖一般平静。
爸爸花钱买给他的文具、书包、漫画书、电子表一五一十地摆在书桌上。
柜子里留下几件冬天的夹棉风衣,空出了几副衣架。
也许哪里有字条?但在我稍微寻找之前,心里就清楚,没有。
这里是动物撤离巢穴后的模样,小动物走之前不会留言,就像道格死去前不会留下叙事诗,小动物都是安静离开的。
天亮以前,坡必定是把少许行李放进口袋,他裹紧风衣,从睡着的我的房间外经过,走下楼梯,走出门,他可能走走停停,也可能一下子就走了,也许穿过树林,也许取道别处,现在已经走远了。
我听到两双脚从楼下慌慌张张地上来。
他们也想到了,就像我一样。
下次要记得,中年人不要乘坐廉价航班。
我们身上四处戳出来一些东西,怪模怪样地坐在登机口附近等待延误的飞机,等它结束上一段航程,降落到这又下起大雪的机场。
我们等得有点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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