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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公的头发比以前更红了;他忐忑不安地摇晃着脑袋;两只闪亮的眼睛在墙上搜寻着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山羊形状的动物饼干,两块犄角糖,一个苹果和一些紫葡萄干,他把所有这些东西放在枕头上靠近我鼻子的地方。
“瞧,我给你带来的礼物!”
他弯下腰,吻了一下我的额头;然后用一只瘦小僵硬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脑袋;他的手被染成了黄色,尤其是他那弯得跟鸟爪子似的指甲显得更黄一些;他说:
“当时我对你是有些过分,小家伙。
我正在气头上,你咬我,抓我,喏,我的气也就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吃点苦头也不是坏事——今后对你会有好处!
要知道:自己人、亲人打你,这不是屈辱,而是教诲!
外人打就不行,自家人打两下没关系!
你以为我没有挨过打吗?我挨的那个打呀,阿廖沙[31],那才叫狠呢,你做噩梦都不曾梦见过。
我受的那份委屈呀,恐怕上帝见了也会流泪的!
可结果怎么样呢?我,一个孤儿,讨饭婆的儿子,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当上了行会的会长,出人头地了。”
他那干瘦匀称的身躯使劲贴着我,开始讲述自己童年所度过的日子;他用的词汇艰涩难懂,但他把它们搭配得非常巧妙,听起来毫不吃力。
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闪闪发光,金色的头发欢快地竖了起来,他把自己的尖嗓门压低一些,对着我的脸,一通瞎吹:
“你这次是坐轮船来的,是蒸汽把你送过来的,可我年轻的时候,全凭自己的力气,在伏尔加河上给驳船拉纤,逆流而上。
船在水中行,我在岸上走,光着双脚,踩着尖利的顽石和滑落下来的石头碎片,一天到晚,没日没夜地干!
太阳晒着后脑勺,火辣辣的,脑袋就像溶化了的生铁,灼热难当,可是还得弯腰拱背地一个劲儿地往前拉——浑身的骨头都嘎嘎作响——而且看不见脚下的道路,两眼完全被汗水蒙住了,心里那个难受就别提了,眼泪哗哗直流——唉呀,阿廖沙,真是有苦没处说啊!
只好往前拉呀,拉呀,有时候纤绳忽然滑脱了,人一头栽倒在地——也算是因祸得福吧,因为这时人一点气力都没有了,跌倒了,至少可以休息一会儿,喘口气!
瞧,人们在上帝的眼皮底下,在仁慈的耶稣我主面前过的什么日子!
……就这样,这条伏尔加母亲河,我走了三趟:从辛比尔斯克[32]到雷宾斯克[33],从萨拉托夫一路过来,又从阿斯特拉罕到马卡里耶夫[34],到马卡里耶夫集市[35]——这其间有好几千俄里[36]呢!
而到第四个年头上,我已经当上驳船的工长了——我向老板展示了自己的聪明才智!
[37]……”
他讲着讲着,我仿佛觉得他在我面前变成了一块彩云,而且在迅速地变大,从一个瘦小的干瘪老头,变成了一个具有神奇力量的巨人——他独自一人,拉着一艘巨大的灰色驳船,逆流而上……
有时候,他从**跳下来,摆动着胳膊,让我看纤夫们拉着纤绳走路的样子,看他们怎样从舱里往外排水;他还用男低音唱着什么歌曲,然后又像年轻人似的跳回到**——一切都是那么令人惊奇——说话的声音也更加深沉、凝重了:
“喏,不过,阿廖沙,到了夏天的傍晚,该歇歇脚,休息一下的时候,在日古里[38]丘陵地一带随便找一个山青草绿的地方,点起篝火,熬上稀粥,一肚子苦水的纤夫们唱起了心爱的歌曲;只要有人开个头,所有的人便都跟着号叫起来——听起来令人不寒而栗,好像整个伏尔加河的流速都加快了——这么说吧,像野马奔腾,直冲云天!
于是,所有的痛苦,像万里尘埃,都随风而去了;人们唱得如醉如痴,有时锅里的粥溢出来了都不知道;这时必须得用木勺子敲打熬粥人的脑袋:玩归玩,但不能忘了正事儿!”
有好几次,有人朝门里直张望,叫外公出去,但我总是求他:
“别走!”
他嘿嘿一笑,对来人摆摆手:
“先等一会儿……”
他一直讲到晚上,而且走的时候,跟我亲切地道了别;我知道外公并非那么凶,而且也并不可怕。
但我一想起他曾那么残忍地毒打过我,我就忍不住直掉眼泪,这件事我总也无法忘掉。
外公来看我,给所有来探望我的人敞开了大门,从早到晚,我的床边总是有人来坐,他们千方百计地逗我开心;我记得,他们这样做并不总是能让我高兴和开心。
来我这里次数最多的要算外婆了;连睡觉她也跟我躺在一张**;但这些天给我印象最深的要数“小茨冈”
了。
他人长得敦敦实实,宽胸脯,一头卷发。
他傍晚的时候来看我,穿得像过节似的:金黄色的丝绸衬衫,绒布裤子,带皱褶的、咔吱咔吱作响的靴子。
他的头发油光锃亮,两道浓眉下一双快活的外斜视眼和小黑胡子下面洁白的牙齿闪闪发光,他的衬衫在长明灯红色烛光柔和地映照下像着了火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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