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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安慰舅舅说,拆了旧的可以住新的,新楼房有暖气,有卫生间,清新亮堂。
舅舅喃喃地说,新缸哪有旧缸腌菜香……
舅舅念叨的是清末街头小戏《锔大缸》里的戏词,说的是走街串巷的锔大缸的匠人跟胡同大姐调情,唱“砸了你的旧缸换新缸”
,大姐接下来唱“新缸哪有旧缸腌菜香”
。
老纪将一颗怪味胡豆搁在嘴里,眨了半天眼睛,嘴倒了又倒,说不出一句话。
炸了一辈子开花豆的他,很难将怪味胡豆一语说清,说不清怪味胡豆就如同说不清他眼前的日子,说不清他那些穿喇叭裤、戴蛤蟆镜的儿女们。
他的儿女们先后都从各自的单位出来了,老纪到底也没搞清他们扔了铁饭碗,究竟要从事什么职业。
我跟舅舅谈了安置父母骨灰的事情,老北京的风俗,这样的事情必须舅舅来做主,没有舅舅的首肯一切都不算数。
明知道跟糊涂的老舅舅说了也是白搭,可是我不能不说。
果然,舅舅愣愣地看着我,半天没言语,大约是没听明白。
末了他说,我不搬,他们在墙上防狼一样画满了白圈,只能是吓唬狼,吓不着我。
老纪也说不搬,他要和我舅舅搮着,一块为保卫南营房而战斗。
我说我说的不是拆迁,是我父母骨灰的安置,现在老两口的骨灰还在家里放着,总不是长久之计。
舅舅这才问骨灰要安置在哪儿,我说西山。
舅舅说西山不好,最好安置在东大桥南边的芳草地,那儿是专门埋人的地方,离南营房也近,说我母亲什么时候想家了什么时候就能回来看看。
老纪说,芳草地如今早已不是坟地,成了学校了。
再说,那过去的乱葬岗子也不是盘儿该去的地方,盘儿是有身份的人了。
他们说的“盘儿”
,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小名叫“盘儿”
,这是她临终的前一天晚上告诉我的。
舅舅说,我姐姐嫁到你们家就是扔了,她再不是我姐姐了。
老纪说,西山风景好,有山有水,盘儿歇在那样的地方,不亏。
我给老纪斟了一杯酒,恭恭敬敬地端过去。
老纪穿着光板军棉祆,身上满是油渍和饭汤,酒糟鼻,老年斑,一双烂眼圈,一肩头皮屑,属于典型的糟老头子系列。
老纪并没接那酒杯,却抓过我的手,用那皴裂的糙得像锉一样的掌心小心地摩挲着,一股强烈的油腻味儿直冲我的鼻孔。
老纪说我的手像母亲,修长细腻,绵软无骨。
于是,烂红的眼圈变得更加红润,如同沾了露水的桃花,闪烁在下午的阳光中。
我有些別扭,按说老纪是长辈了,长辈的老纪这样做是对晚辈的亲切和疼爱,别说摸手,就是摸脸我也说不出什么,可这会儿却总觉得腻歪。
哪儿跟哪儿啊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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