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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困于坞堡,心却早已随着法显的话语,飘向了更广阔的天地。
这场谈话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下,刘彦昌才送法显回客房。
走在回自己居所的路上,他路过那片曾经属于自家的田宅,如今只剩荒草萋萋,与坞堡外围的散落土地连成一片,风过草伏,如诉平生。
法显和尚西行取经的消息,像一粒石子投进刘彦昌沉寂的心湖。
那晚送别时,老和尚袈裟上的尘土还沾着西域的风,指尖转动的念珠声里,藏着跨越山海的决绝。
刘彦昌望着他消失在坞堡外的风沙中,胸口那颗被乱世压抑了二十年的心脏,突然跳得格外猛烈——他也想走,想挣脱这沈家坞堡的樊笼,想看看书里写的“九州大地”
,更想知道父亲刘怀安当年在华阴县,究竟遭遇了什么。
他的身世,本就与华阴县死死绑在一起。
父亲刘怀安是沈家的旁支姻亲,当年永嘉之乱余波未平,前秦覆灭,后秦初立,北方士族如风中飘萍。
沈家作为中等士族,既不愿让核心子弟卷入北朝官场的漩涡,怕一个不慎牵连全族,又舍不得放弃与官府的联系,毕竟坞堡的田产、盐铁生意,都需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无权无势、背景干净的刘怀安,成了最合适的“棋子”
——沈家美其名曰“举荐贤才”
,将他推上华阴县县丞之位,实则让他替沈家观望局势,成则沈家沾光,败则随时可撇清关系。
华阴县的地理位置,本就是块烫手山芋。
它卡在潼关以东、华山脚下,是关中与中原的咽喉,更是南渡流民与北逃百姓的必经之路。
更微妙的是,它夹在弘农杨氏、华阴韦氏与沈家三大坞堡之间,属于三不管地带——胡人骑兵南下时,各家坞堡紧闭大门,任凭华阴城外的流民被屠戮;可一旦局势稍稳,又都想把这块地攥在手里。
这里的流民多是失去土地的佃客,身强体壮者是最好的兵员补充,开垦的荒地能产出粮食,往来的商队能抽成赋税。
刘怀安在任三年,一直在为坞堡外围的流民减轻赋税,让那些在战火中苟活的人能喘口气,可不久后,刘怀安便“暴病而亡”
,死得蹊跷。
那时刘彦昌尚且年幼,母亲带着他守着坞堡外围的薄田艰难度日。
没几年,后秦与北魏交兵,战火蔓延至华阴,城外的散落土地成了战场。
母亲抱着他躲在土窑里,一枚流矢穿透窑壁,正中后背。
是沈家家主沈敬之派人将奄奄一息的他接进坞堡,没让他做奴仆,却也未曾将他视作同族,只是让他跟着府中先生读书。
刘彦昌心里清楚,沈家留着他,不过是觉得他无依无靠、忠心可用,等日后需要有人出面打理俗务,或是在官府面前做个“干净”
的传声筒,他便是个现成的人选——既无根基,又翻不起风浪。
这些年,他在沈家坞堡活得如履薄冰。
没有沈家子弟那样的绫罗绸缎,他便收集灶膛里未燃尽的木炭、捣碎的草木灰,混着晨露当墨;没有名家手书来临摹,他便把县衙旧案卷宗上的字迹当作范本,在捡来的麻片、树皮捶成的粗纸上反复描摹,练出一手遒劲有力的字体。
法显和尚说“众生平等,心性无贵贱”
,他深以为然,哪怕寄人篱下,也从未觉得自己比那些穿绫罗的沈家子弟低一等。
可他也清楚,只要留在坞堡,他永远只是个“旁支孤子”
,永远查不清父亲的死因,永远实现不了“为生民立命”
的理想。
北方的局势渐渐稳定,衣冠南渡的世家早已在江南站稳脚跟,留在北方的士族大多开始与北朝政权合作。
沈家的核心子弟依旧坚守“不仕北朝”
的底线,闲居坞堡吟诗作赋;旁系子弟却耐不住寂寞,纷纷托关系入仕,有的做了地方小吏,有的甚至投靠了北魏将领。
坞堡里的权力格局悄然变化,沈敬之急需一个“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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