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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
中被造反派折腾得死去活来,最后不得不寻了短见,与老伴没打一声招呼便永远离他而去……
“有情不若无情好,越是恩深翻是恼。
终会生离成死别,更怜孤寂天涯老。”
陈月盘为亡妻作了这首《无情》诗。
他说他知道妻子早晚会寻短见死的,因为像“文革”
那样的运动,怎么可以让一个好端端的女人死守着一个半死不活的“老地主”
呢?再说,在那些“革命者”
眼里,一个“老地主”
要什么感情和要什么寄托?
“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地主是牛鬼蛇神,是牛鬼蛇神就不是人,不是人还要什么七情六欲?
那年月,地主分子的我,完全丧失了应有的人性,只像一个孤独的木偶,一个尚有生命的孤独的木偶而已。”
陈月盘自己说。
“从一个革命者到被无产阶级专政镇压的敌人,从一个知识分子到一个纯粹的农民,这一生你真不感到有许多后悔与心底的仇恨?”
我向老人提了一个极其尖锐的问题。
他开怀大笑。
然后清清楚楚地说:“说来你可能有些不信,我没有半点后悔,更没有半点仇恨,有的只是一点点可惜。
可惜什么呢?可惜那些曾经把我错当阶级敌人并最起劲整我的人死得太早,如果他们活到今天能看看现在的共产党坚持实事求是的政策就好了。
古人云:仁最寿。
虽然我的一生几乎经历了整个20世纪,而且命运坎坷,但我能成为百岁寿星,最重要的是我心甘情愿地在后半生的近60年间当了靠劳动自足自乐的一个农民。
人生什么最快乐?劳动。
人生什么能最长寿?把心放平……”
这一天,我父亲是准备好了要请陈老先生在我家吃顿饭的,但客人怎么也不肯。
“在我读书和参加革命工作时,我家是地主富豪,别人请不起我;解放后我当了地主分子后,再也没人敢请我吃了;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我摘了帽,那时已经80多岁了,别人也不敢轻易请我去吃,所以我一辈子一直是自己管自己。
你们别客气。
我得赶紧回家,早晨淘的米还在竹篮里呢!”
陈月盘老先生站起身子就走,任凭拉扯也没用。
我早听人说他至今仍然不要任何人关照,连子女孙辈接他到城里过也不愿意,每天依旧黎明即起,打扫庭院,刷锅起炊,手脚麻利得很,村上人无不称奇。
对这样一个已经习惯于独立生活近百年的人来说,我知道怎么挽留也是没有用的,于是我对父亲说,放行“老地主”
吧。
晚霞下,那条通向远处的长满青草的长长田埂上,老人的步履像一个移动的影子。
然而我感觉那条田埂是他踩出来的,因为那条田埂是中国的,是中国的20世纪的田埂,是一个小人物走过的中国的20世纪的田埂……
1999年10月1日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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