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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词,好像一道没有愈合的伤口,得小心避开。
暗语六:错误
我前面说过,鲁少爷曾把儿子过继给一户周姓人家,几年后又去要了回来,赖掉了过继时的承诺。
这个周家白养了孩子几年,也不要补偿,是一户好心人。
周家的男人叫家瑞,也是我的一位同学,这些年混得不太好,在单位上被解聘待岗。
但他是一个老党员,碰到党员开会还得去。
他喜欢开会,珍惜自己开会的权利,总是乐滋滋地来到会场,捧着一个自带的大保温杯,满满泡上色深如酱的浓茶,又颇繁地给熟人们敬烟,连新来的勤杂工也受到他的款待。
他听领导传达什么精神时无精打采,一见讨论时间到了,就睁开了眼,抢着第一个发言,而且一发言就咳嗽三声,提上丹田之气,照例从猴子变人说起,展开他的唯物辩证法的理论体系,谈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对立统一,谈改革开放中的否定之否定,谈列宁、斯大林一类领袖人物的功与过,顺便对某些时下的荒谬观点给予批驳,说那些观点一派胡言正在搞乱全国人民的思想。
只是他提到的文章总是很陌生,不知道他是从哪些媒体上读来的。
有一次他说明了来处,是《农村百业信息》。
他发言时间总是太长,话题又总是太大和太远,让领导和同事们有点着急。
有次他上厕所去了,领导大喜,说趁家瑞不在,你们有话就快说,不然就没机会了。
人们都得从他嘴里抢时间。
他的理论体系当然来自在区委宣传部的三年经历。
当时他革命家庭出身,下乡不到半年就调回城,在机关里当上理论干部,成天给别人讲马列主义,也是领导信任的笔杆子,可以抽两毛线一包的烟,是同学们中最有出息的了。
很多人都请他帮过忙,比如办病退回城手续,比如借点钱粮。
他对这些事都有求必应,从不推辞,笑眯眯地成人之美,说朋友么,这些都是小事,小事,不足挂齿。
鲁少爷后来能够把过继了的儿子又要回去,也完全是靠了他这一片热心肠。
他老婆倒是气得摔东打西,说白做了几年保姆,白给人家开了几年饭店旅馆,哪见过这样的不平事?我看你一脑子猪粪,老娘跟上你算是瞎了眼。
老婆梦月敢骂他,也是改革开放的成果。
在那以前,她父亲是反革命分子,三个弟弟读书,其中一位还因犯罪而劳教,全家就靠家瑞一个人接济,他党政干部的身份,也足以让街坊邻居不敢对梦月一家加辱。
要不是这个原因,一朵鲜花怎么会插在他周家那堆牛粪上?——梦月说这话的时候,娘家境况已有好转,父亲的反革命帽子已经摘了,弟弟也从劳教所回来了,她自己还在某招待所找到了工作。
相比之下,家瑞倒一步步走了下坡路,成了个待岗人员不说,才四十出头的人,常常一顶黑色呢子便帽耷拉在头上,人家穿短袖衬衫的天气,他就毛衣棉袄上了身,成天笼着袖子,时不时还要咳一轮,咳到空张着一张大嘴有涎无声的时候,就像要一口气憋过去,有生命危险似的。
总之,他怎么看也不像是梦月的丈夫而像是梦月她爹。
两口子结婚二十年了也没生个娃,其中原因是什么,人们一看他夏天的大棉袄就大体明白。
他倒是很硬气,穿着夏天的棉袄还是很勤快,待岗以后也不找单位上的麻烦,声称党员就要带头自力更生。
有一阵子,他居然有一部砖块似的移动电话,经常站在院子里,向广东或上海联络,找他的“徐总”
或者“王总”
,要那些徐总或王总赶快发货来,要那些徐总或王总在金海岸一类酒店等着他,不见不散,醉倒放人,气势很是威猛。
他家门口堆放过一箱箱山楂汁,一件件根雕,一台台电动减肥器,还堆过一些写废了的信封,但堆来堆去,没见他发什么财,甚至没见他把旧呢帽换一顶新的,面对他人的询问总是含含糊糊,说生意还过得去,还过得去的。
或者说:正在操作,下个月就差不多了。
有一次,同事看见他在一个小杂货店里喝着茶,与店主谈生意,凑上前去一听,不禁吓了一跳。
原来他一开口就是四亿美元,说要把省政府连同邻近的公园和郊区全都承包下来,与日本一家集团公司共同开发,在那里再造一个香港。
这事你参不参加?参加就好,等你的资信证明一到,我们就签合同,下个礼拜就签,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他让旁听者们惊喜不已,对这个城市的远景充满憧憬。
只是在谈完以后,他低声找店主借钱,十块,就借十块钱,要打个的士回家。
没有十块,八块也行。
他说梦月那臭婆娘,早上掏了他的腰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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