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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能不开会,不能不下文件,还学会了设定干部的级别和制订管理的纪律,正在暗暗安排下一步“省学联”
和“省改革联系会议”
的班底——做的事与官方做的事似乎差不多,而且态度未见得更温和,方法未见得更高明。
我与易眼镜、小雁等老朋友去见他的时候,被体育系那些粗壮“警卫”
挡在外面,被他的男女“秘书”
一再盘问,满鼻子都是对方喷过来的桔汁气味和胃酸气味,还有现场的汗臭和尘土气味。
经过长时间的通报之后,我们才得到一张油印的通行证,得以穿越森严警戒的人墙,走进一间昏暗的小房子,候在同在求见的一位美国记者和一群工人代表后面。
我不想记述这次与他的面谈过程,不想记述这次学潮中更多的事情。
我只想说出我走进小房子时的一丝惊讶:他忙碌而烦恼,正在背着手向几个学生发出指示,让他们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录。
“工人在哪里?总罢工为什么还没开始?北山区的农民也要抓紧联系!”
他背着手走来走去,不知因为什么事大光其火,竟拍着桌子大骂一个蓄平头的男生“你们这是暴动,是违法,是草寇行为,我马上开除你们!
滚出去!
滚!”
他又对着一个教师模样的人说:“我只能给你一分钟,如果你一分钟谈不清楚,那你就不配当部长,你就应该马上给我辞职!”
他的做派就很像一个大首长。
当他提到“中央来电”
但必须向我们严格保密时,教导我们“不该问的不要问”
的时候,其做派更像一个执政经验丰富的首长了——一个他心目中应该打倒的那种官僚。
显然,到了这一步,大川要反对的形式几乎成了大川正在恢复的形式,事情离结束也就不会太远。
形式的优势毕竟有限,不构成胜败因素的全部。
轰轰烈烈的学潮外观,一开始就掩盖着参与者们的诸多内在缺陷,比如缺乏明确的目标,或者说目标日渐多样和散乱,甚至自相矛盾和自我消耗:是要争取多读书还是少读书?是要改选学生会还是干脆不要学生会?是要恢复革命的民主还是要推行宪政的民主?要参加这个政府还是要推翻这个政府?是要倡导利己主义还是要指责官员们那里的利己主义?……这种乌合之态当然严重限制了民主,暗淡了民主的前景。
在很大程度上,要求各不相同的学生以及市民不过是来共享一次形式的怀旧(中国革命的民主)或模仿(欧美革命的民主),共享一次感官的诗歌、狂欢节以及美食大餐。
一旦过足了瘾,一旦没有更新的节目出现,事情似乎就只会有两种前景:或者是被更新的形式取代,如有的学生要去拦截火车并且抢夺枪弹,这被大川愤怒地反对;既然如此,学生们那就只好向旧的形式回归,离开街头和广场,回到校园里去,回到课本、食堂、运动场等等组成的日常生活中去:一种有些平庸但更多舒适和轻松的生活。
大多数参与者很快选择了后者,在狂热和浪漫够了以后陆续还俗。
他们重新算计自己的成绩、学位以及即将逼近的毕业分配,其中有些人,甚至偷偷估量和建立自己与官员的人际关系,对学生头的后事如何并不特别关心。
如果他们愿意,还可以敲着饭盆评头品足,说说领袖们的无能和弱智,以这种方式把自己摘出来,徒劳无功的学潮也就可以得到更合理的解释。
如果他们想要更多的实惠,还可以像不久前狂热地叛逆一样,转过来狂热地效忠和媚上,颇繁出入校领导办公楼,抹着鼻涕大举揭发同学的劣迹,其薄情寡义的程度甚至超出校方的预料。
他们面临着另一些出人头地的机会,终于有机会把他们一个多月来的领袖描述成一个野心家,一个狂人,从不接受劝说和批评,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走路要别人打伞,抽烟要别人点火,走到哪儿都需要有人为他提包……事实上,如果没有这些揭发,校方当时被中央调查组批评得自顾不暇,还不至于发现大川的诸多把柄,不至于取消他的入党对象资格和扣下他的学位。
大川住进医院的时候,没有多少同学去看他,倒是有干部模样的人在走道里观察着来访者。
我默默地坐在床头,发现大川已经人瘦毛长,听他激动地大声说:“我到底错在哪里?他们怎么都成了犹大?他们的良知和正义感都给狗吃了吗?好吧,走着瞧,再等五年,再等十年,再等十五年……他们总有一天要为今天的背叛感到耻辱!”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扶他坐起来,让他服下大大小小的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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