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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友们还是很热情的,特别是所谓成功了的校友们很热情,把一次次联谊都做成了热情的放大镜,使平时不易察觉的地位分化,任何微小的等级区别,都在放大镜下暴露无遗,纤毫毕现。
一位哲学教授在台上大谈德国,就像他每次发言时都以重音强调“我在德国的时候”
,虽然也就去过那么短短的一次,虽然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是受邀讲学而仅仅是一位服装小老板出资的游玩——这是我在德国知道的小秘密。
他说他与一些德国名流谈得“太精彩了”
,但到底谈什么,一到节骨眼顾左右而言它,似乎用中文谈不精彩的东西他只能用德文才谈得精彩。
但这并不妨碍他宣称自己是“搞西(方)哲(学)的”
,正像有些学者宣称自己是搞康德的、搞尼采的、搞福柯的,搞存在主义的,俨然形成了一个学界的搞委会,搞就是目的,搞洋人就是目的,没打算惠及什么非洋人的俗事。
到最后,他摸出几本书,给比较重要的校友签名相赠,顺便送上头衔颇多的名片。
对不那么重要的校友则表示抱歉:“哎呀真是对不起,我没有想到今天你会来,忘了给你带书呀真对不起。”
他在大家的恭维之下,更添身不逢时和怀才不遇之感,痛恨社会上太不重视知识了,太不重视知识分子了,你们真是无法想象呵,像我这样的人居然也……哎,不说了,不说了,还是说德国吧。
校友们见他摇头叹气,不知他受了什么迫害,一再要求他把话说完。
他搭拉着一头长发镇定了片刻,强压心头冤屈,才愤愤说出事情的经过:昨天他走在路上,一个学校的行政干部居然不认识他,把他当成了电工,派他去厕所检修电路。
其实他天生肤色较黑,加上这几天装修自家住房,衣着有点普通,如此而已。
“他怎么把我当成了电工呢?怎么可以把我当作电工呢?”
他震怒得眼光发直,“那个家伙不学无术之辈,不就是吃一碗政治的饭么?不就是文革极左的那一套么?竟然把我当电工使唤?是不是还要我去掏大粪?”
几个校友觉得问题确实严重。
“你们看看,这就是哲学在中国的地位,就是中国知识分子的地位呵!
我昨天一个晚上没有睡着,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干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电工?怎么一说‘哲学’人家就听成了‘厕所’?只有两个字:震惊!
震惊!
这样的震惊我很久没有过了。”
我倒是真的震惊了,被他的震惊给震惊了。
我不是一个电工但已不寒而栗,假如我连电工也当不上,是一个连下顿饭都不知在哪里的倒霉蛋,还能指望与这样的哲学套上什么近乎?我很快决定:他刚才托我交给杂志社的稿件不但不能发表,看也无须看。
我还得交代编辑部的哥们,不论这家伙投来多少稿件,随稿寄来多么吓人的名片,统统枪毙,格杀勿论。
事情很明白:一次半个月的德国之行就必须让他人牢记上千遍的家伙能有什么哲学?他不愿意当电工,为枉担电工名声彻夜不眠,就凭这一条他的哲学还能不臭?当他的哲学不能从现实生活中获得依据,不能从电工、木工、泥工、农工、牧工及其他人的生活感受中获取血质,一大堆术语绕口令也压根就无意造福于这些社会最多数的人,谁能保证他的术语绕口令不会再一次构成人间的歧视和压迫?
他的哲学已经冷漠,那么离残忍还能有多远?
我没有兴趣听下去,没有兴趣听另外一些成功者对他的同情和声援,转身去看电视里的新闻。
好看,好看,又打中了,有人正在电视机前欢呼。
一场现代化的空中打击正在屏幕里进行。
黑白卫星拍摄图像有点模糊不清,一个白色的十字准星飘忽着,终于锁定一幢房屋或一座桥梁,然后就有无声的烟火突然在那里炸开,一炸一个准,简直就像打电子游戏。
我没有看见这场战争中的人,不知道轰炸之下是怎样的肤色,怎样的年龄,怎样的体形,怎样的肉片横飞和鲜血迸溅。
如果说以前的敌人还是一个可以猛踢的胸脯,一个正在惨叫的人形,那么今天连这些近镜头也没有了,只剩下卫星在遥远外层空间的超然俯瞰,只剩下一朵又一朵烟火的缓缓开放,玫瑰花一般安详而美丽——那里就没有人吗?那里是一片无人区?或者那里已经没有哲学家以及所有上等人士所惦记着的人,因此就可以退到远远的长焦镜头之外成为一片灰蒙蒙的模型沙盘?
战争变成了一场两手干干净净的游戏——这与战争的是否有正当理由无关,与战争指向恐怖主义还是反抗义士无关,要紧的是战争形式净化到了这种不见人血也不见人迹的程度,杀戮者必有一份心理的轻松,旁观者也必有一份心理的轻松——它至少可以在这一片花花绿绿的水果、瓜籽、糖点前进行,可以成为精英们欢乐联谊会的一角,让我和他人剥着瓜籽壳或削着果皮,闲得无聊的时候随意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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