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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有人会质问:毕竟这些人物都是文学性的虚构,怎么保证他们在书中的思考和言说不是“纸上的学舌”
?作家似乎也预料到了这样的问题,并且在这附录里预先作了这样的回答:“需要说明的是,这些人物都出于虚构和假托,如果说有其原型的话,原型其实只有一个,即作者自己。
书中人物是作者的分身术,自己与自己比试和较真,其故事如果不说全部,至少大部分,都曾发生在作者自己身上,或者差一点发生在自己身上”
。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韩少功这样的说明是否真能说服有类似疑问的读者,因为作家在《暗示》的写作里是出了一个自己给自己为难的题目,就是把文学写成理论,把理论写成文学。
这个写作是否成功,既不能由书的发行量,也不能以到底拥有有多少读者的赞成来决定。
历史上所有大胆探索者的命运都难免吉凶难料,只有把自己交给茫茫的未来。
最后我想说的是,韩少功如此为难自己,决不是一时兴起,还在《马桥词典》刚出版之后,他就说过:“我一直觉得,文史哲分离肯定不是天经地义的,应该是很晚才出现的。
我想可以尝试文史哲全部打通,不仅仅散文、随笔,各种文体皆可为我所用,合而为一。
当然,不是为打通而打通,而是像我前面所说的,目的是把马桥和世界打通。
这样可以找到一种比较自由的天地。”
我很赞成他这个想法。
因为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作为一个批评家,我到底在今天应该赞成和支持什么样的写作?但是没想到找一个答案是这么艰难,因为这不仅涉及对当今中国作家的写作从整体上如何评价,还涉及对二十世纪文学在整体上又该如何评价的大问题,不能不使我常常思而生畏。
不过,一个看法在我的眼前似乎正在逐渐清晰,那就是随着中产阶级社会的逐渐成熟,近几十年的写作发展的历史应该是中产阶级一步步争取领导权,并且成功地取得了领导权的历史;这形成了一种可以叫做“中产阶级写作”
的潮流,不管这潮流中的具体表现怎样花样百出(无论是畅销书写作,还是所谓后现代小说,都是这潮流里的不同浪花),它在总体上还是形成了一套影响着全世界的写作的趣味和标准。
问题是,这套趣味和标准完全不适合非中产阶级社会特别是第三世界(还有第一世界里面的第三世界),不仅不适合,在我看来,还根本上与他们状况和利益相悖,但是这些东西却在影响、控制着他们的思考和写作。
这在近些年来的中国大陆的文学发展中表现得十分明显,我很熟悉的一些非常有才华的作家也在日益向中产阶级写作靠拢,使我更加着急不安,也让更加我期待有一种新的写作出现。
正在这时,《马桥词典》出现了,给我带来一阵兴奋,它不是一般的“另类写作”
,简直可以说是专门针对中产阶级趣味的另类写作。
这正是我期望的东西。
但是,新的忧虑也随之而来:韩少功往下还会怎么写?他还会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吗?他能走多远?带着这些疑问我一直注意着韩少功的动静。
还是两年前的夏天,我和刘禾曾到韩少功的乡下家里去住了些天。
他家有两点给我印象很深,一个是家门大开,常常有村里的农民来访,来访者通常都径直走进堂屋坐下,然后大口吸烟,大声说话,一聊就半天,据说乡里乡外,国际国内,无所不包(甚至还有中美撞机问题),可惜全是当地土话,我们根本听不懂。
另一个是院子很大,其实是一片菜地,种的有茄子、西红柿、豆角、南瓜、黄瓜、当然还有湖南人最爱吃的辣椒等等,甚至还有不少玉米。
在那些天里,我们看到了作为一个普通农民的韩少功,他赤着脚,穿着一件尽是破洞的和尚领汗衫,一条很旧的短裤,担着盛满粪水的两个铁桶在菜畦间穿行,用一柄长把铁勺把粪水一下下浇到菜地里。
湖南的夏天是真正的骄阳似火,他的头上、肩上、胳膊上的汗珠一粒粒都在不断鼓动膨胀,闪闪发亮,像是一颗颗透明的玉米粒,但是会突然破裂,竞相顺着同样亮闪闪的黝黑皮肤滚滚而下,把汗衫和短裤浸泡得如同水洗。
当时我就想,这样一个作家,不可能在写作上循规蹈矩。
现在我看到了《暗示》,不禁眼前总是浮起韩少功那汗如雨下,挥勺浇粪的背影。
我不知道别的读者会怎样看待这本书。
我想,会有人不尽同意此书所表达的主旨,甚至不悦,还会有人对作家在有关理论和学术上发表的意见有异议,在很多细节上要同他争论,但我相信这是一本会使人激动的书,一本读过后你不能不思考的书。
2003年3月于美国密西根
*最初发表于2003年台湾联合文学版《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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