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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尧:很多人认为你是一个思想型作家。
韩少功:我原以为这是一个很让人委屈的说法,现在觉得是个很光荣的帽子,有点受宠若惊,担待不起。
我曾经以为,感觉是接近文学的,思想是接近理论的。
一个作家应该以感觉为本,防止自己越位并尽可能远离思想。
所谓“人们一思考,上帝就发笑”
,曾经是一个很流行的观点,我也算是马马虎虎地接受了。
但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文化生态使我对这个问题有所怀疑。
我们很多作家在唾弃思想以后,是感觉更丰富了,还是感觉更贫乏了?是感觉更鲜活了,还是感觉更麻木了?翻翻现在的某些小说,人们对自然的感觉,对弱者的感觉,对劳动的感觉,对尊严和自由的感觉,在越来越多的小说里熄灭。
连写酒吧泡妞都是一些千篇一律的套路,每隔十页上一次床,每隔三十行来一句“白白的”
“丰满的”
,所谓个人的、原真的、鲜活的感觉在哪里?
我在家门前见到过一起交通事故,一个老板模样的人开车把一个打工仔撞倒在地。
我惊讶的是围观者们的反应。
有人说这老板要倒霉了,得赔个八千一万吧?有人说这个打工仔要倒霉了,自己违规骑车撞死了也白撞……但在场的围观者们,没有谁急着要救人,好像对血迹已经没有感觉。
或者说,大家对血迹是有感觉的,但感觉不是指向生命,只是指向钱,已经被锁定。
王尧:除此而外,也有鲁迅写的那种看客心理。
韩少功:在这一地鲜血面前,你分明可以感受到感觉的封闭。
你用再多的鲜血,也无法打破这种封闭。
一只鸡,看到鸡血也要发抖的;一只羊,看到羊血也要腿软的。
但人看到人血的时候只计较钱,这正常吗?这是“回到感觉”
吗?在这种情况下,必须操起思想的快刀,才能杀开一条感觉通道,使人们恢复对鲜血的正常感觉。
王尧:你的《感觉跟着什么走》发表在《读书》上,对感觉与思想的关系做过一些清理。
从那篇文章里,可以多少感觉到你写作随笔的动机,还有写作《马桥词典》和《暗示》的思想源流。
从《马桥词典》到《暗示》,你在小说化叙事中加进了很多思想随笔的因素。
从手法上看是这样,实际上你是把很多思想和思考发挥了出来,造成这样一种新的文体功能。
这不意味着你要做一篇论文写一篇论著,实际上还是为文学服务,像前面说的那样,是为了拯救感觉、解放感觉,寻找某种新的感觉通道。
《暗示》虽然议论很多,但感觉还是那样细致、绵密,被语言遮蔽的许多具象重见天日。
韩少功:那正是我想达到的目标。
如果说我在写作中运用了思想,更多的时候只是为了给感觉清障、打假、防事故,是以感觉和感动为落脚点的。
我并没有当思想家或理论家的野心。
王尧:并不在学术迷宫里纠缠,这就是韩少功的聪明之处。
韩少功:我有时候想起古人的一些说法。
为什么某种对文艺的怀疑浪潮似乎总是周期性地出现?墨子就不喜欢文艺,说“凡善不美”
,认为善与美总是对立的。
柏拉图也认为文艺与哲学永远是对头,被钱钟书先生译成“旧仇宿怨”
。
这样一些“卑艺文”
的观念,后来在历史上多次再现,比如在宋明理学那里还达到新的高峰,连大诗人陆游都不好意思写诗了,一写诗便有点犯罪感,觉得自己不务正业。
我们可能不宜简单地以为,那只是几个呆老头子的刻板和迂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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