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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清江浦。
时值仲春,运河水量渐丰,南北漕船穿梭如织,码头人声鼎沸,力夫号子、商贾吆喝、船板撞击之声汇成一片喧嚣的市井交响。
然而,在这片看似蓬勃的漕运心脏地带,总督衙门正堂内的气氛,却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高拱身着麒麟服,端坐主位,面色沉肃,不怒自威。
他下首两侧,坐着漕运各卫所指挥、各重要闸坝管闸主事,以及淮安府、扬州府等沿途州县涉及漕务的佐贰官,个个屏息垂目,如坐针毡。
这位以刚首严厉闻名朝野的前阁老、今漕督,甫一上任,便打破惯例,不接风、不饮宴,首接召集下属问话,谁心里不打鼓?
“本督奉旨整顿漕务,推行改折。”
高拱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每个人心上,“改折之利,在于除弊便民,充实国用,陛下明诏,天下共知。
然本督一路行来,所见所闻,却多有滞碍怨言。
今日召诸位前来,不问虚言,只听实情。
这漕运积弊,究竟何在?改折推行,难在何处?尔等久在其位,当有切肤之痛,但讲无妨。
言者无罪,若有隐瞒或虚饰,休怪本督不讲情面。”
堂下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先开口。
谁都知道漕运水深,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怕言多有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
高拱目光如电,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位年约五旬、面色黧黑的卫所指挥身上:“刘指挥,你是徐州卫的老人了,押运漕粮北上不下二十次。
你来说说,这漕粮从征收到入仓,层层损耗,究竟损耗在何处?是天灾,还是人祸?”
被点名的刘指挥浑身一紧,起身拱手,额角见汗:“回……回督帅,漕粮损耗,固有风浪颠簸、鼠雀偷食等天灾,然……然则……”
他偷眼觑了觑旁边几位同僚和州县官员的脸色,一咬牙,“然则,人祸更甚!
沿途州县,征收时便有‘踢斛’、‘淋尖’之弊,粮户实交一石,官府往往只计八九斗;漕船启运,各闸坝需索‘常例银’,否则便拖延不放行;漕船本身,船户、运军亦有夹带私货、盗卖官粮之事;及至通州仓场,又有仓吏‘样米’、‘歇家’等层层盘剥……林林总总,一石漕粮,最终能实入太仓者,往往不足七斗!”
他开了个头,又见高拱只是听着,面无愠色,便有人壮着胆子补充:“督帅,刘指挥所言甚是。
还有那‘潜规则’,更是害人!
比如漕船过闸,按例需‘车盘’(人力或畜力牵引),这车盘的费用,虽有定例,但实际花费远超定额,多余部分,便由运军和船户摊赔,苦不堪言。
又如沿途地方,常以‘协助漕运’为名,摊派杂役、征调物料,实则多入私囊。”
“改折之难,更在于此!”
一位扬州府的推官忍不住道,“以往交粮,虽损耗大,但流程固定,上下其手者皆有分润,勉强维持。
如今改折银两,看似透明,实则断了多少人的财路?下官听闻,江南试行州县,便有胥吏在兑银秤量上做手脚,或故意拖延支付,逼民依旧纳粮,以便从中牟利。
更有地方豪强,勾结粮商,在改折令下、新粮未市时,囤积居奇,压低粮价,待百姓售粮折银时,再高价卖出,两头获利,百姓反而更困!”
话题一旦打开,众人便渐渐少了顾忌,你一言我一语,将漕运积弊和改折难题揭露得淋漓尽致。
高拱凝神静听,并不打断,只在关键处追问细节。
他心中既惊且怒,惊的是漕运弊病竟己深入骨髓,牵连如此之广;怒的是这些蠹虫蛀食国脉,竟至如此肆无忌惮。
“好,好一个积弊如山!”
待众人说得差不多了,高拱缓缓开口,声音冷冽,“尔等既知弊病所在,以往为何不报?不纠?”
堂下又是一片尴尬的沉默。
为何不报?官官相护,利益勾连,谁敢做这个出头鸟?就算报了,上面无人支持,甚至同流合污,岂不是自寻死路?
高拱也不再追问,话锋一转:“陛下锐意革新,本督奉旨而来,便是要剜除这些毒疮痼疾!
以往种种,或迫于情势,或随波逐流,本督可暂不深究。
但从即日起,漕运上下,须依本督新令行事!”
他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第一,厘定章程。
本督将奏明朝廷,重新核定漕粮从征收、运输到入仓各环节之损耗定额、费用标准,张榜公布,严禁任何额外加征、需索!
所有收支,须有明细账目,可供核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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