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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想,那时浮现在她眼前,让她变得那么急切地想要动身,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的,竟然就是那套公寓。
我有一次见过的这套没有主人居住的豪华公寓,是安德蕾祖母的房产,平时由一个老仆人照看,满屋阳光,但空****的,静得出奇,仿佛阳光给长沙发和扶手椅都蒙上了一层纱套,阿尔贝蒂娜和安德蕾有时吩咐老仆人回避一下,那家伙不知是反应迟钝,还是和她俩串通一气,反正就留下她俩在里面休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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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这套公寓时时浮现在我眼前,空****的,里面有一张床或一个长沙发,有一个上当受骗或串通一气的仆人;每当阿尔贝蒂娜脸上显出急迫而严肃的神情时,她就是要去那儿跟安德蕾相会——安德蕾因为比较自由,大概会比她早到,先等在那儿。
在这以前,我一直没想到这套公寓,而现在对我而言,它具有一种可怕的美。
人类生活中的未知内容,就如大自然中的未知内容,每个科学发现都只能使它缩小范围,而不能就此消除它。
一个嫉妒的男人,会因剥夺他心爱的女人许许多多无足轻重的乐趣,而激怒这位心上人。
那些小小的乐趣,却正是她的生活的重心所在,她把它们藏匿的地方,即使有一天他认为自己智力见长,已经变得明察秋毫,而且又有第三者提供翔实信息,他也绝对想不到去那儿找上一找。
然而不管怎么说,安德蕾这就要走了。
可我不想让阿尔贝蒂娜看不起,在她眼里显得像个被她和安德蕾耍弄的傻瓜。
早晚有一天,我得把这话告诉她。
我要让她知道,她瞒着我的那些事情,其实我是一清二楚的,那样,她也许就不得不对我说些实话了。
不过这会儿我还不想对她说这些,首先是因为,她姨妈刚来过,她很容易猜得出我的消息是从哪儿来的,她一旦截断了这个消息渠道,就可以有恃无恐了。
其次是因为我还不能完全确定,是否能想让阿尔贝蒂娜留多久,她就会留多久,所以不想冒险去激怒她,那样做的后果恐怕只会是让她更想离开我。
没错,假如我按照她说过的话去进行推理、寻找真相、预测未来,那么,既然她始终都在赞成我的计划,在表达她怎么喜爱这种生活,在说明幽居丝毫也没让她失去什么,我当然就会毫不怀疑地相信她会永远待在我身旁。
我甚至对此很厌倦,感到自己从未体验过的那种生活,从未领略过的那片天地,就这样被舍弃了,换来的是一个我无法再在她身上发现任何新意的女人。
我甚至也不能去威尼斯了,因为到了那儿,我睡在**会内心备受煎熬,担心她被贡多拉船夫、酒店伙计或那些威尼斯姑娘挑逗、勾引。
可是,假如我换一个思路,按照另一种假设来进行推理,那么我就会相信,这种生活是她无法忍受的,她每时每刻都在被褫夺她的所爱,终有一天她必将离我而去,因为这另一种假设依据的不是阿尔贝蒂娜所说的话,而是那些缄口不语的时分,那些目光,那些脸颊的红晕,那些赌气的模样,甚至那些发火的情景(我完全可以向她指出,她这么发火是毫无道理的,但我宁愿做出视而不见的样子)。
如果她那么做,我唯一希望的就是这个时刻可以由我来选择,我会选一个不让自己感到过分难受的时刻,选一个比较合适的季节,在那种季节里,她去不了任何一个让我想象得出她寻欢作乐的地方,既去不了阿姆斯特丹,也去不了安德蕾的家,去不了凡特伊小姐家——尽管几个月以后她和她们还是会见面的,但到那时,我的心情已经平静下来,这些事对我而言已经变得无所谓了。
无论如何,既然我在得知阿尔贝蒂娜何以会在短短几个小时内,先是不想离开,尔后突然一下子离开巴尔贝克的原因后,旧病又有一阵小小的复发,那我必须先等这阵发作过去,再考虑分手这件事;要是我从此不再听到新的消息,这些病症可能会逐渐减轻,直至完全消失,但这得有一段时间;而我的痛楚还是那么鲜活,以致再动一次手术也未必会使我感到更痛苦、更难以忍受——分手就是这个现在看来无法避免的手术,当然它并非迫在眉睫,不妨等急性发作过后再施行。
选择分手的时刻,这件事必须由我来做。
如果她想在我做出决定之前就离开,那么在她向我宣布,这种生活她没法再过下去的那一刻,仍然来得及考虑驳回她的理由,留给她更多的自由,答应尽快给她某种她企盼已久的大乐趣,甚至如果必须求助于她的情感的话,向她诉说我的忧虑。
从这个角度来看,我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尽管我的想法并不很合乎逻辑。
按说,既然我以这样一个假设作为前提,就是我完全不在乎她怎么对我说,怎么警告我,但我却又认为,她决定要离开我时,会预先告诉我这样做的理由,让我可以驳回这些理由,说服她留下。
我感觉到,我和阿尔贝蒂娜一起生活,不嫉妒则无聊,嫉妒则痛苦。
即便有幸福,也不能长久。
德·康布尔梅夫人来访的那个夜晚,尽管她走后我俩都很高兴,但我凭着在巴尔贝克曾经灵光一现的那份同样的明智,还是想和阿尔贝蒂娜分手,因为我知道再这么拖下去,对我毫无好处[281]。
不过直到现在,我仍把我所保留的有关她的回忆,想象成我俩分手时刻的那个颤音的一种持续。
所以我一定要选一个温情的时刻,好让它在我心中继续震颤。
不能过于挑剔,不能等待过久,应该适可而止,当机立断。
然而,既然已经等了这么久,如果说再多等几天,等一个合适的时刻自然来临,就等不及了,宁可眼看她离开时有如我当年——当妈妈没到床边跟我道晚安就撇下我而去,或者当她在火车站跟我道别之时——那样满腹委屈和怨愤,那就真是头脑发昏了。
为防万一起见,我尽可能地向她大献殷勤。
关于福迪尼的裙子,我们终于选定了一条刚制作完工的蓝金两色面料,玫瑰红衬里的长裙。
不过,她因为偏爱这条长裙而忍痛割爱的另外五条裙子,我也全订购了下来。
可是,眼看春天来了,在她姨妈跟我说那番话过后两个月的一个夜晚,我却大光其火,发了一通脾气。
这个晚上阿尔贝蒂娜第一次穿上福迪尼的蓝金色睡裙,裙子的颜色让我想起威尼斯,又想起我为阿尔贝蒂娜做了那么多牺牲,她却连谢也不谢一声,心头不由得感触万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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