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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阿尔贝蒂娜读过描述罗基埃为巴里夫人制作的珍贵首饰的书籍[257]。
倘若那些首饰中尚有几件存世的话,她一准眼红得要命,恨不得能亲眼瞧上一眼,我呢,恨不得能把它们都给她。
她甚至玩起收藏来了,一些挺不错的藏品,被颇有情调地摆放在一个玻璃橱里,我看在眼里,心头又是感动,又是担心,因为,她爱上的这门工艺,实在是集耐性、灵巧、怀旧以及但求忘却的心境之大成的工艺,醉心于这门工艺的人,往往是俘虏。
有过一两次,我很想去听听德·盖尔芒特夫人关于这个问题的意见。
但是公爵夫人不喜欢看上去像戏装的服饰。
她自己,穿黑丝绒长裙配钻石是最美的。
对于福迪尼那类的长裙,她的意见未必对我有用。
再说我也有些犹豫,怕这么去问她,会让她觉得我只有在用得到她的时候才会去看她,因为在这以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她每星期都请我去参加聚会,我一次也没去。
这样盛情邀请我的,并不只是她一个人。
当然,她和好多别的夫人,都一直对我优渥有加。
不过,我的深居简出肯定使她们对我倍加优渥。
看来,社交生活无非是爱情生活黯淡的映像,你要想让别人来争着要你,最好的办法就是别去搭理人家。
一个男人寻思自己有哪些长处可以自诩,为的是取悦一个女人;他不停地更换装束,格外地注意仪表,可是那个女人根本不屑一顾,而一旦他欺骗了她,那么不管他在她面前是多么不修边幅,多么不会取悦于人,他却会被她深深眷顾。
同样,倘若有位男士抱怨说自己在社交场上不怎么受欢迎,那我不会劝他多多涉足社交场,不会劝他把马车换得更华丽些,我会劝他别接受任何邀请,闭门蜗居在自己的房间里,别让任何人进去,这时人家就会在他门口排起队来。
或者,我也可能什么都不对他说。
因为,这种取得社交场上成功的方法,类似让自己被人爱的方法,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不是有意采用这个方法,而是,比如说,他待在卧室里不出门是因为他病得很重,或者他自己这么认为,或者他有个情妇关在里面,而他把她看得比社交界(或者比上面说的三件事情)更重要,而对社交界来说,这正是人家(他们并不知道您屋里有个情妇,而仅仅是由于您不接受他们的邀请)把您看得比那些自己送上门去的人都更重要,觉得您不可或缺的一个原因。
有几次,她定制的裙子还没完工,我就给她先借几件,有时甚至就拿些衣料来披在她身上试试样子,她在我的房间里踱步,雍容华贵堪比总督夫人和时装模特。
不过,我看见这些裙子就想起威尼斯,蜗居巴黎变得更难以让我忍受。
当然,阿尔贝蒂娜比我更像囚犯。
有件事很奇怪,变换着人生境况的命运之神,竟然能穿过牢房的墙壁,让她来个脱胎换骨,将巴尔贝克的那个少女,变成了一个驯顺的、令人生厌的女囚。
是的,牢房的墙壁阻挡不了这种穿透力;甚至,这种穿透力说不定就来自这墙壁。
她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阿尔贝蒂娜,因为,她不再像在巴尔贝克那样,碰不碰就骑上自行车逃之夭夭,到那些小片的海滩上去和女友们一起过夜,这种小海滩为数众多,要想找到她们谈何容易,何况她还对我说了谎,让我更难找到她的去处;因为,她一直被关在我家里,听话而孤独,跟巴尔贝克的那个少女已经判若两人,当时即便我能找到她,在海滩上的这个难以捉摸的、谨慎而狡猾的少女身上,也仿佛延伸出去好些被她巧妙隐瞒着的约会,我为此感到痛苦,却又因此而爱她;她对其他人的冷淡以及答话的枯涩,都让人从中感觉到她昨晚已赴的约会和明天将赴的约会,对我来说那都意味着轻蔑和欺骗。
因为,海风不再鼓起她的衣裙,因为,这是最要紧的,我折断了她的翅膀,她不再是一位胜利女神,而只是一个我想要摆脱的惹人嫌的奴隶。
于是,为了转换一下思绪,我没有和阿尔贝蒂娜玩纸牌或下跳棋,而是请她给我弹点曲子。
我仍躺在**,她走到卧室那头钢琴跟前坐下,钢琴就放在书橱的撑架中间。
她选了几个片段,或是没弹给我听过的,或是虽然弹过,但也就弹了一两次,因为,她对我开始有所了解,知道我最感兴趣的,正是我还不熟悉的东西,我希望在一遍遍聆听以后,随着不断丰富的感受如亮光一般透入心田(遗憾的是,它们不是跟我的智力相悖,就是让这智力觉得很陌生),我能把零零碎碎、断断续续的乐段联结在一起,让起先几乎隐没在轻雾中的建筑完整地显现出来。
她知道,而且我相信她能理解,这种在最初几次聆听时为一团尚未成形的星云塑型的工作,给我带来了精神上极大的愉悦。
阿尔贝蒂娜弹奏时,那头浓云也似的黑发,我只见到一个心形的鸡冠状发式贴在一侧耳朵上,有些像委拉斯开兹画中公主的发髻。
这位音乐天使的身量,由我脑海中有关她的各个不同的记忆点与我身上那些不同的记忆单元(从视觉器官直到内心的感觉单元)之间的多重连接路径所构成,这种三维的形象能帮助我进入她内心最隐秘的深处,同样,她演奏的音乐也有一种由各个乐句或明或暗的可见度生成的体量(明暗的程度,取决于透入的亮光的多少,以及那座起先几乎隐没在雾中的建筑,已经有多少轮廓线被联结在了一起)。
阿尔贝蒂娜知道我喜欢她为我提供还很模糊、晦涩的东西,让我可以给这些星云塑型。
她猜想,听她弹奏三四遍以后,我的智力已经够得到乐曲的每个部分,从而按相同的距离来放置它们,我已经无须再为它们多费劲,而只要把它们展开、固定在一个统一的背景上就可以了。
但她不急于换一首曲子,虽然她也许并不明白我脑子里是怎样活动的,但她知道,我的智力在消除一部作品迷雾的工作中,一般总会同时进行某种有益的思考,作为完成这一乏味的任务的补偿。
所以在阿尔贝蒂娜说“把这卷乐谱交给弗朗索瓦兹,让她给我们换一卷”
时,对我而言这往往意味着世界上少了一首乐曲,却多了一份人生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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