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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
“那好,您听我跟您说:您还记得号称骄傲公主的马库镇上的教堂吧,埃尔斯蒂尔不喜欢这座教堂,就因为它是新的。
他就这样把建筑物从包括它们在内的总体印象中抽离,放到它们融于其中的光线之外,然后作为一个考古学家去审视它们的固有价值,这种做法岂不跟他的印象派画风自相矛盾吗?当他作画时,难道不是每个医院,每所学校,墙上的每张招贴,都跟旁边那座弥足珍贵的大教堂具有同等的价值,难道它们不都是属于同一幅不可分割的图景吗?您回想一下,阳光怎样焙烤着教堂的墙面,马库镇圣人的雕像怎样浮现在光线之中。
一座建筑就算是崭新的,又有何妨,只要它看上去很古老——即使看上去不古老也无妨呀。
古老街区蕴含的诗意已被挖掘殆尽,而一些为有钱的小布尔乔亚新建的房子,造在新的街区,墙面切割不久的石块白得耀眼,当经商的房主回到郊区新居来吃午饭时,它们在幽暗的餐厅里吩咐开饭的喊声(尖厉堪比樱桃的酸味),不是划破了七月燠热的空气,餐厅里摆放刀具的玻璃棱柱器皿反射的斑斓色彩,不是有如夏特尔大教堂的彩绘玻璃一样绚丽吗?”
“您说得多好!要是哪天我真变得聪明了,那也是您的功劳。”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里,我们干吗要把目光从特罗卡代罗宫移开呢,那儿的颈形塔楼不是会让人想起帕维亚[70]的隐修院吗?”
“瞧它那从山冈上居高临下的样子,我也会想起您收藏的那幅曼特尼亚[71]的复制品,我想是《圣塞巴斯蒂安》吧,画面的远景上有一座环形剧场模样的城市,看上去里面也有座特罗卡代罗宫似的。”
“可不是吗!您怎么会看到那幅曼特尼亚复制品的呢?您可真有趣。”
我们的车子驶进了充满平民气息的街区,每个柜台后面都站着附属于它的一位维纳斯,把它变成了一座郊外祭坛,我多么希望能在这祭坛脚下度过我的一生啊。
就像过早去世的人在临终前会做的那样,我在心里列数因阿尔贝蒂娜限制我自由,我损失了多少寻欢的机会。
在帕西,由于交通堵塞的缘故,好几个少女相互揽着腰,站在车行道上,她们的笑容让我感到惊艳。
我没来得及看清这笑容,但我相信我说惊艳,并不是夸大其词;凡有人群,或者说凡是青年人成群的地方,就不难见到雕像般高贵的头像和身影。
因而,节日里嘈杂喧闹的人群,在喜欢感官享受的人眼里,就像刚出土古代圣牌的遍地狼藉的发掘现场在考古学家眼里那样弥足珍贵。
我们到了布洛涅树林。
我心想,要不是阿尔贝蒂娜陪在我身边,我这会儿没准已经坐在香榭丽舍演出厅里,听着瓦格纳的音乐排山倒海般地涌来,整个乐队的弦乐器都为之震颤,这音乐把我刚才弹奏的芦笛旋律吸引过去,犹如融进一抹轻盈的泡沫,让它飞扬、揉碎、变形、分岔,把它拽进一个愈变愈大的旋涡。
我希望,至少我们的兜风时间能短一些,能早点回去,因为我虽然没跟阿尔贝蒂娜说,但已决定晚上去韦尔迪兰家了。
他们前两天给我送来一份请柬,被我和其他请柬一起扔进了字纸篓。
可现在我改了主意,打算今晚去一次,看看能不能弄清楚,阿尔贝蒂娜平时下午去他们家是想见哪些人。
说实话,我和阿尔贝蒂娜的关系已经到了这样一个阶段,如果情况就照这么继续下去,一切都正常的话,那么在这种阶段,一个女人所起的作用,就是帮我们过渡到另一个女人那儿去。
她仍然会让我们挂心,但已经很难得;我们急于每天晚上都去找一些陌生女人,尤其是跟她熟悉的陌生女人,从那些女人嘴里,我们可以听到关于她的生活的许多事情。
可也是,所有她愿意告诉我们的关于她的生活的内容,我们都早就听过,不再感到新鲜了。
现在,那仍然是她的生活,但恰恰是我们所不了解的那部分生活,恰恰是我们从她那儿问不出个所以然,而从那些陌生女人嘴里可以听个明白的种种事情。
虽说我和阿尔贝蒂娜在一起生活,大概就没法去威尼斯,甭想外出旅行了,但至少刚才那会儿,要是我是单独一个人的话,我完全可以结识那些零零星星站在星期天明媚阳光下的年轻女工或女店员,在我眼里,她们的美大部分得自我所不知道的充满魅力的生活。
我们见到的这些眼睛里,难道不是始终流露出那样一种目光,我们不知道它看到、想起、等待、蔑视的究竟是什么,却又没法把那一切跟它分开吗?这种生活,诚然是路人的生活,但它难道不是因其内容的不同,而赋予这些眉头的蹙紧、鼻翼的歙张以各不相同的意义吗?有阿尔贝蒂娜在,我没法走到她们那儿去,或许就此断了对她们的念想。
谁要是想在心里保持生活的热情,保持那样一种信念,相信有些东西的确是比我们常见的事物更美妙的,那他就应该出门去走走,因为小街上也好,林荫道上也好,到处都有女神。
不过女神是不让人接近的。
树丛中间、咖啡馆前,不时会有女侍者守着,有如山林水泽的仙女守在圣林边缘,而在最里面,有三个少女坐在她们弧形高大的自行车旁边,宛如三位女神伏身在云朵或神驹上巡行游弋。
我注意到阿尔贝蒂娜每朝她们看一眼,她们立即转脸把极其专注的目光投向我。
但全神贯注的凝视也好,犀利的惊鸿一瞥也好,都并没让我感到太不自在;其实阿尔贝蒂娜平时不知是由于疲倦,还是一种专注看人的特殊方式,常常会这样,以一种沉思的神情凝视我父亲或弗朗索瓦兹;至于她看一眼她们就立即转过脸来看我,那很可能是因为她熟知我的多疑,所以不想给我留下任何疑虑——即便这疑虑并没道理——的口实。
再说,这种专注的目光在我看来,似乎是阿尔贝蒂娜做的亏心事(即使她关注的对象是年轻男士,亦然如此),但我用这种目光去看别的姑娘时,却从没感到我在做什么亏心事,反而觉得阿尔贝蒂娜在旁边碍了我的事,否则我就可以停下马车,走去跟那些年轻女工或女店员搭讪了。
我们往往觉得自己有欲念是无辜的,而他人的欲念却是令人难以忍受的。
事情涉及我们和我们所爱的女人时的这种反差,不仅与欲念有关,而且跟谎言有关。
当一个人想要掩饰,比如说,平日病恹恹的模样,让人觉得他身体挺好,想要隐瞒一种坏习惯,或者想要去他很想去的地方而又不惊动别人,那还有什么比这更管用的办法呢?它是最必需也最常用的自我保护的工具。
然而我们却不想看它出现在我们所爱的女人的生活里,为此我们处处小心,严加防范,唯恐有个闪失。
它搅得我们心绪不宁,它足以导致决裂,我们总会觉得它背后隐藏着天大的错误,除非它把这些大错隐藏得非常之好,根本不让我们起这份疑心。
这真是一种很奇怪的情形,面对一种在大范围里迅速蔓延,对大部分人体已不会造成伤害,但对尚未获得免疫力的可怜虫来说依然是致命的病原体,我们竟然会敏感到如此地步!这些漂亮少女的生活(我长久以来深居简出,难得有机会遇见她们)在我眼里,就像在那些想象能力并不因事情来得容易而有所逊色的人眼里,是跟我所了解的生活迥然不同,跟旅行会让我领略到它们神奇之美的那些城市同样令人向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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