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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准备好了,弗朗索瓦兹却还没有来电话;不要再等,这就出发?可谁知道她有没有找到阿尔贝蒂娜呢?她会不会在后台?还有,即便弗朗索瓦兹见着她了,她会跟弗朗索瓦兹回来吗?半小时后,电话铃响起,我又盼又怕,心头怦怦乱跳。
电话是由接线生接过来的,一阵即刻飞来的声音,为我带来的是女接线员的说话声,弗朗索瓦兹此刻感受到的,是从父辈传下来的面对一件不曾见过的东西时的腼腆和忧郁,这让她没法壮起胆子,她宁愿去跟传染病患者接触,也不敢去拿起电话听筒。
她在剧院走廊上找到了孤身一人的阿尔贝蒂娜,她见到弗朗索瓦兹后,跑去通知了一声安德蕾说她先走了,然后很快就回来了。
“她没生气吗?噢!对不起!请您问一下这位女士,那位小姐有没有生气?……”
——“这位女士要我对您说,她没生气,一点儿也没生气;总之,她就是不高兴了,别人也看不出。
她们现在到三区商店去了,两点钟回来。”
我明白,说两点钟就是三点钟的意思,这会儿就已经两点过了。
这是弗朗索瓦兹身上的一个根深蒂固的、不可救药的缺点,或者说毛病,她从来都既不能看准,也不能说准时间。
我一直弄不明白她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弗朗索瓦兹看表时要是正好是两点钟,她就说一点钟,或者说三点钟,我一直弄不明白,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究竟是弗朗索瓦兹的视力,还是她的智力或语言表达能力;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这种现象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人类的历史很悠久。
遗传,杂交,使很多坏习惯、不着调的本能反应都变得生命力非常旺盛。
有人打喷嚏、哮喘,因为旁边有玫瑰花;有人闻到刚画好的油画味儿就发皮疹;很多人出门旅行前会腹痛拉肚子,小偷的孙子即便当了百万富翁而且平时出手大方,还是忍不住要偷你五十法郎。
弗朗索瓦兹究竟为什么没法说准时间,她本人不曾就此为我提供任何线索。
通常我遇到她这么没准头的回答,总是很生气,可她既不想为自己的过错道个歉,也不想做任何解释。
她缄口不语,就像没听见我说话似的,这样一来我更是火冒三丈。
我倒想听到一句辩解的话,那样至少可以有个突破口;可是不然,只有一片无动于衷的沉寂。
但无论如何,今天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那就是阿尔贝蒂娜三点钟要跟弗朗索瓦兹一起回来,她是不会去跟莱娅或那两个女友见面的。
于是她可能跟她们重新建立联系的危险不复存在,它在我眼里顿时变得无足轻重了,看到它如此容易消除,我不由得为自己居然会以为这个危险无法消除,感到很惊奇了。
我对阿尔贝蒂娜油然而生一股强烈的感激之情,她没去特罗卡代罗找莱娅的女友,她离开剧场按我的意思回家,以此向我表示她属于我,表示她对我的爱超出了我的预期,为这一切,我对她感激之至。
在有人骑自行车给我送来一张字条的当口,这股感激之情更是无以复加,阿尔贝蒂娜让人送来这张字条,要我耐心等她,还写了好些她所熟悉的客气话:“我亲爱的乖马塞尔,我不能像这位骑车人来得这么快,我真想能骑上他的自行车早点见到您。
您怎么会以为我会生气,怎么会以为还能有什么事,比得上和您在一起那么开心呢!两个人一起出去该有多好,永远都是两个人一起出去,想必就更好。
瞧你都想了些什么呀?你这个马塞尔!你这个马塞尔呀!永远是您的 阿尔贝蒂娜。”
有了阿尔贝蒂娜这般低首下心的顺从,我给她买的裙子,给她说过的游艇,还有福迪尼的睡衣,全都不仅得到了补偿,而且得到了充分的回报,那些东西在我看来,不啻是我享有的特权;因为,一个主子的责任和义务,也是标志他的支配地位的组成部分,它们如同权力一样,界定和证明了他的主子身份。
而她承认我拥有的那些权力,正使我的义务赋有了名副其实的特征:我有一个属于我的女人,我随手写一张字条给她,她就会郑重其事地打来电话,告诉我说她就回来,马上就跟去接她的人一起回来。
我比我想的更像主子。
更像主子,也就是说更像奴隶。
我不再急不可待地要见到阿尔贝蒂娜了。
我知道她正在和弗朗索瓦兹一起买东西,一会儿就会和她一起回来(我觉得她们迟点回来也挺好),这种确信,犹如一颗绚丽而宁静的天体,照亮了一段我此刻宁愿独自一人享受的时光。
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驱使我起床穿衣准备外出,但也是这种爱,使我没法感受到外出的乐趣。
我心想,在这样的一个星期天,年轻女工、时装店女店员,还有那些轻佻的女人,想必都会去布洛涅树林散步。
凭着年轻女工和时装店女店员这两个词儿(就像我在有关舞会的报道上看到一个姑娘的名字时常有的情形),凭着一件白色贴身短上衣、一条短裙的形象——在这些词儿和形象后面,有我想象的某个兴许会爱我的陌生人儿——我自个儿就生成了我心仪的女人,我对自己说:“她们该是多可爱啊!”
可是,既然我不会一个人独自外出,她们可爱不可爱,跟我有什么相干哪?
我趁这会儿还是一个人的工夫,半掩上窗帘免得阳光妨碍我看谱,坐在钢琴跟前,随手翻开放在那儿的凡特伊的奏鸣曲,弹了起来;阿尔贝蒂娜还要有一会儿才会回来,然而她要回来又是完全肯定的,所以我既有宽裕的时间,又有宽松的心境。
等她和弗朗索瓦兹一起回来,是可以放宽心地等待,对她的温顺驯服,则可以充分信任,沐浴在这种等待和信任的温馨氛围中,就像沐浴在如屋外的阳光一般温暖的发自内心的光线中,周身浸透了幸福;这时我可以支配自己的思绪,让它暂时离开阿尔贝蒂娜,专注在奏鸣曲上。
但即使这样,我也没法集中心思去注意其中两个主题的交织,享受的动机和焦虑的动机的组合,此时此刻跟我对阿尔贝蒂娜的爱情是多么吻合,这种爱情中曾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出现过嫉妒,以致我在私下里对斯万说过,我不知道什么叫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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