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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生活中形形色色的大事小事的回忆,并不是像一份份复本那样随时随地放在我们眼前,而是沉沦于虚无缥缈的忘川,我们只有靠偶然发现的相似性,才能把业已死去的记忆重新勾起,让它复活;可是仍然有许许多多琐碎的小事,无法进入记忆的潜在复原区,而始终停留在我们检索不到的部位。
跟我们心爱的人的现实生活有关的事,我们一无所知;我们对这些事情不闻不问,她对我们说起的某件事或我们不认识的某些人,以及她说这些话的神态表情,旋即被我们忘诸脑后。
因此,日后这些人激起我们的嫉妒之时,尽管这份嫉妒在往事中拼命挖掘,企图找出结论,弄清楚自己有没有找错对象,弄明白我们的情妇上次匆匆外出是否跟这些人有关,我们某次提前回家不许她再外出,她那么不高兴是否也跟他们有关,但终于一无所获;这份嫉妒始终是往后看的,它有如一个手边全无资料,却要写一部历史著作的历史学家;这份嫉妒始终是慢一拍的,它有如一头发狂的公牛,在斗牛场上左冲右突,却沾不到斗牛士的边,英武骄傲、容光焕发的斗牛士不停地戳它、激怒它,让全场残忍的观众赞赏他矫健的身手和娴熟的技巧。
我们的嫉妒在虚无中左冲右突,它茫无目标,一如我们在梦中急切地想在一所空房子里找一个人,但这个平时很熟悉的人,此时却没准变成了另一个人,而仅仅借用了别人的躯壳外貌;它茫然失神,一如我们从梦中醒来,要想弄清楚梦中的某些细节,却只觉得懵懵懂懂,不知身在何处。
我们的这位女友,在对我们说那些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她看上去是不是不大开心,是不是还吹起了口哨,就像平时她想起有关爱情的念头,而我们的在场惹她讨厌、让她生气时常做的那样?她有没有告诉过我们什么事,跟现在她声称的她认识或不认识某某人自相矛盾来着?我们不知道,而且也许永远不会知道,我们会执拗地去寻找一个梦的碎屑,在此期间,我们和情妇仍会在一起生活,我们的生活,面对那些其实很重要却不为我们所知的事情,会显得漫不经心,而对那些或许并不很重要的事情,却会倍加关注,我们的生活始终为并非真正和我们有关系的人所纠缠,无处不是疏忽和缺憾,时时难逃无济于事的焦虑,我们的生活就像一个梦。
我瞥见乳品店的女孩还站在那儿。
我对她说,那地方实在太远,我不想让她去送信了。
她也马上觉得去那儿真的很麻烦:“一会儿有场很棒的比赛,我不想错过这机会。”
我猜想她大概已经会说自己“喜欢体育”
,而再过几年,她就该说“要享受自己的生活”
了。
我告诉她,我真的不需要她做什么了,还给了她五个法郎。
这是她事先没想到的,她心想,什么事也没做就拿了五法郎,跑一趟腿肯定会拿得更多,于是,她顿时觉得不去看那场比赛也没关系了。
“我还是可以为您跑一趟的。
安排得过来的。”
可是我已经在把她往门口推了,我需要一个人待着;要不惜任何代价阻止阿尔贝蒂娜在特罗卡代罗见到莱娅的那两个女友。
必须这么做,还必须做成功;说实话,我还不知道怎么去做,于是一开始,我张开双手,瞧着它们,把手指的关节掰得咯咯作响,这也许是因为我的脑子找不到它要找的东西,怠惰下来,停歇了片刻,在这寂静的片刻中,就连最细微的事物都变得那么清晰可辨,正如火车停在广袤的原野上时,从车窗望出去,可以看见路旁土坡上的草尖在风中颤动——在这寂静的片刻中,正如被捕捉到的动物惊恐万状地木然而立,丧失了繁殖能力,我的脑子,瞬间也丧失了思维的能力。
当然也可能并不是这样,而只是因为我正在准备用整个身体——连同其中包含的智力,以及源于智力的对付某人的办法——作为武器,射出子弹去把阿尔贝蒂娜跟莱娅和她的女友分开。
没错,早上弗朗索瓦兹来告诉我阿尔贝蒂娜要去特罗卡代罗的那会儿,我是对自己这么说来着:“阿尔贝蒂娜要干什么,就让她干什么呗。”
我原以为,在这种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我到晚上也不会去想她到底在干什么,对我来说那应该是无所谓的。
然而我之所以这么无忧无虑,却并不仅是由于清晨阳光如此明媚(就如我所想的那样),而是因为我终于迫使阿尔贝蒂娜放弃了她也许在韦尔迪兰府上就在酝酿甚至实现的那些计划,乖乖地去看一场我选定的演出,她事先对此无从准备,所以我知道她到了那儿绝不会背着我干什么坏事。
同样,虽然阿尔贝蒂娜稍后说过“就是自杀,我也不在乎”
,那是因为她相信自己是不会自杀的。
这个早晨在我面前,在阿尔贝蒂娜面前,都有着一种(比灿烂的阳光重要得多的)我们看不见的介质,透过这种半透明的、状态变幻不定的介质,我可以看到她的一举一动,她可以看到自己生活的重要性,也就是说,我们可以看到一些信念,我们平时难以觉察到它们,而它们正如周围的空气一样,并非处于真空的状态;它们在我们周围形成一个变幻不定的,有时非常好,有时却又令人窒息的大气层,我们应该像关注温度、气压和时令一样仔细地对它们进行测定和记录,因为,我们的时日不仅有其生理意义上的特点,而且有其心理意义上的特点。
有一个信念,我在这个早晨并没有注意到,而在打开《费加罗报》的那一刻,却满心喜悦地被它所包围,那就是阿尔贝蒂娜不会背着我做不好的事情。
刚才,这个信念消失了。
我眼前不复是阳光明媚的日子,而是在这个日子里面,由我的不安所生成的一个日子,阿尔贝蒂娜和莱娅的相见令我不安,她跟那两个姑娘的相见也令我不安,如果我没想错,她俩是去特罗卡代罗给莱娅捧场的话,她俩在幕间休息的当口见到阿尔贝蒂娜就更容易了。
我不去想凡特伊小姐了[54];莱娅的名字,让我想起了阿尔贝蒂娜在游乐场和那两个姑娘在一起的情景,妒意油然而生。
阿尔贝蒂娜在我的记忆中,都是些一个个彼此不相连的、不完整的形象,都是些侧影,都是些瞬间的印象;所以我的妒意的对象,只限于一种不连贯的、既转瞬即逝又固定不变的表情,以及那些给阿尔贝蒂娜脸上带来这种表情的人。
我想起了在巴尔贝克那会儿,那两个姑娘或她们那种女孩盯着阿尔贝蒂娜看时她的表情;我想起了我眼见她们的目光有如画家在画速写的当口那样,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扫来扫去,而她大概是由于我在场的缘故,听任她们投来热辣辣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做出根本没注意的样子,心里却说不定美滋滋的,那时我心里是多么难受。
在她回过神来跟我说话之前,有那么短短的一个瞬间,阿尔贝蒂娜一动不动,独自对着半空在笑,就像一个人在照相时忍住心里的欢喜,装出很自然的表情一样;要不然,就是想在镜头前摆出一个活泼的姿势——就是我俩和圣卢一起在冬西埃尔散步那会儿她摆过的姿势:笑容可掬,舌头舔着嘴唇,就像在逗狗玩儿似的。
当然,这种时候的她,跟对过往的姑娘兴趣盎然时的她,是判若两人的。
她看那些姑娘的目光,又犀利又温柔,盯在她们的身上、脸上,如胶似漆,那股热辣劲儿,简直就像要从对方身上、脸上扒层皮下来似的。
但这会儿她的目光(其中有一种严肃的意味,甚至使她显出一种痛苦的表情),跟她看那两个姑娘时迷离、陶醉的目光相比,却使我感到更舒心些,我宁愿看到她有时因欲望无法满足而怅然若失的神情,而不愿看到她因激起别人的欲望而扬扬得意的表情。
她是知道这一点的,要想掩饰也掩饰不住,她整个人沉浸在这种朦胧的快感之中,脸色就像玫瑰花那般娇艳。
阿尔贝蒂娜此时的紧张情绪在使她变得容光焕发的同时,使我感到痛苦万分,有谁知道,一旦没有我在旁边,而那两个姑娘见我不在,主动来挑逗她,这时她会不会壮起胆子和她们搭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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