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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明白了这一点,我就会用一种欣赏的眼光去看埃尔斯蒂尔夫人,她的身体不再显得臃肿,因为我在其中加入了一种理念,那就是她是一个非物质的创造物,是埃尔斯蒂尔的写照。
在我眼里,她是这样一个写照,在他眼里想必也是如此。
生活的题材对艺术家来说算不了什么,它们只是他展露才华的机会而已。
把埃尔斯蒂尔的十幅画不同人物的肖像画并排放在一起,可以很清楚地感觉到,它们归根结底还是埃尔斯蒂尔自己。
只是当一度覆盖生活的才华的潮汐退去,当大脑陷于疲劳,平衡渐渐打破,犹如汹涌的潮汐倒灌过后江河重又恢复原来流向的时候,生活就又显露了出来。
在最初的那个阶段,艺术家渐渐摸索到了他并不自觉的那份天赋的规律和模式。
如果他是小说家,他知道哪些场景,如果他是画家,他知道哪些景色,能用来作为素材,这些素材本身并无高低大小之分,但对他的创作而言,它们是犹如实验室或画室一样必不可少的。
他知道,他凭借这些柔和的光影,这些痛改前非的悔疚,这些置身树下或半浸在水中如同雕像的女人,创造了一幅又一幅杰作。
迟早会有一天,他的大脑功能会衰退,面对供他的天才所用的素材,没有精力再从事创作。
然而他会继续探寻这些素材,由于它们给他带来的精神上的乐趣——创作的**而乐滋滋地置身于它们之中;他让这些素材处于一种过分的迷恋所形成的氛围中,仿佛它们是高于一切的,仿佛艺术作品有很大一部分早已寓于它们之中,它们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蕴含着日后诞生的作品,所以他整天沉迷在跟这些可以作为原型的人和物的交往之中,对它们充满眷恋。
他跟那些已经悔改的罪犯(他们的悔过自新曾是他写小说的题材)谈起来没完没了;他在薄雾使阳光变得柔和的地方买下一座乡间小屋;他久久地凝视着女人洗浴;他收集各种漂亮的衣料。
于是,生活之美——这个词儿,在某种程度上是没有意义的,它是处于艺术之下的一个阶段,当年我曾见过斯万停留在这个阶段——成了这样一个阶段,由于创造才能的减弱,由于对激发过才华的种种形式的迷恋,由于不想再做很大的努力,像埃尔斯蒂尔这样的艺术家,早晚有一天会一步步后退到这样一个阶段。
他刚才终于在那些花儿上面涂上了最后一笔;我对着它们看了一小会儿;既然我知道那些少女未必会在海滩上,我看看花儿浪费一点时间,也就没什么关系了。
不过,即使我相信她们还在海滩上,浪费这么几分钟就会让我错过跟她们见面的机会,我也还是会看的,因为我暗自在想,埃尔斯蒂尔对他的花儿,要比对我和那些少女的相见更有兴趣哦。
我整个儿是个自私的人,跟外婆的天性正好相反,可是她的天性毕竟在我的身上有所反映。
比如说有这么一个人,我一直装作很爱他或者很尊敬他,有一天,他只是有点小麻烦,而我处境很危险,这时我一定会对他的烦恼深表同情,把那看作一桩了不起的大事,而把自己面临的险情看得很无所谓,因为我觉得在他眼里,事情所谓大小想必正是那样的。
其实,如果情况还不止于此,我的做法还要过分一些,面对自己所处的险情,我不仅不唉声叹气,而且会迎着它而上,但对于别人面临的危险,我的做法就截然不同,即使我要承受更大的风险,我也还是会尽量设法让他避开这样的危险。
这样做有好几个原因,说出来却都不见得让我脸上有光。
其中一个原因是,虽说仔细想来,我相信自己是把生命看得很重的,但是在生命的过程中,每当我为道德层面的忧虑,或者仅仅是精神上的不安(有时这种不安是非常孩子气的,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来)所困惑的时候,如果突然发生了一个没有意想到的情形,我一下子就冒着生命危险了。
这时,这个新的烦恼相对于其他烦恼来说,在我眼里就会显得非常微不足道,我会怀着一种很轻松的,甚至是很欢快的感情向它迎上前去。
尽管我是世界上最缺乏勇气的男人,我却经历过这样一种细细想来跟我的天性格格不入的、令人不可思议的精神状态,那简直就是一种对危险的沉迷。
即使是在一种极其宁静而美好的生活状态中,一旦发生危险,而且那危险是致命的,我还是决不会置他人——假如我是和另一个人在一起——于不顾,我一定会把他救到安全的地点,而宁可自己选择危险的位置。
当这种体验次数渐渐多起来,而且我知道自己每次都会高高兴兴这么做的时候,我大为羞愧地发现,事情并不像我一直认定的那样,其实我是非常在意别人怎么看我的。
不过,这种我连对自己也不肯承认的自尊心,跟虚荣或骄傲都毫无关系。
能让虚荣心和傲气得到满足的东西,并不能使我感到快活,我在这两方面一向很克制。
然而,对于那些我在他们面前完全把自己小小的优点(一旦他们了解我的这些优点,他们肯定就不会如此看轻我了)隐藏起来的人,我内心一直感到一种**,想要向他们表明我更关心的是把死亡的危险从他们的路上,而不是从我自己的路上,搬开。
由于我这么做是出于自尊,而并非道德操守,所以在任何情况下,倘若他们另样行事而并不看轻我的时候,我总觉得那也挺自然的。
倘若我是受责任心的驱使而那么做的,我当然就会觉得不仅我应当,他们也应当这么做,那时我也许就会责怪他们;但现在我绝不责怪他们。
我反而觉得他们这样保命非常明智,不过就我而言,我照样还是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二位的。
后来我才明白,我情愿在炸弹即将爆炸的那一刹那扑在他们身上的那些人中间,有许多人的生命根本是没有什么价值的,这时候,我感到自己那么做简直是太荒唐、太不应该了。
不过,拜访埃尔斯蒂尔的那天时间还早着呢,那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这种价值差距,何况这里根本谈不上有什么危险,我所要做的,只不过是把一种盲目自尊的预兆掩盖起来,别让人看出我把自己热切企盼的那份快乐看得比他没画完的水彩画更重要。
这幅画终于画完了。
一走到外面,我立即发现——这个季节的白昼真长——时间并没我想的那么晚;我们到了海堤。
我以为那些少女还会从那儿经过,就使出浑身解数缠住埃尔斯蒂尔,不让他回去。
我要他看身边高耸的悬崖,不停地要他给我讲那些少女,目的就是让他忘记时间,留在那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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