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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的女儿一走进来,我就注意到了她那苍白的、几乎带点蓝色的美丽脸庞,这张脸,再加上与众不同的高挑身材和步态,让我不由得想到她想必出身名门,受过贵族教育,及至知道她的名字以后,一切就都变得更明晰了——就如才气横溢的作曲家谱写的动人旋律,壮丽辉煌地描绘了闪烁的火光、奔腾的江河和宁静的田野,预先浏览过歌剧脚本的观众,会循着音乐家的思绪展开丰富的想象。
世系的概念,让德·斯代马里亚小姐的魅力有了根由,从而使这些魅力变得更明白、更完美。
这一概念,又等于告诉人说,要想领略这些魅力,那可是难上加难的,这样一来,它们就越发令人渴慕,就好比一件我们看得中意的东西,标价越高就越发显得珍贵。
家族遗传的气质,为这张天生高贵的脸平添了一种异国鲜果或著名佳酿的风味。
一个偶然事件成了外婆和我的转机,我们在酒店客人中的威望一下子提高了。
原来,就是我们刚到的那一天,那位老夫人从套间下楼的时候,前有小厮开道,后有贴身女仆手捧夫人忘了拿的书和毯子,一路小跑跟着的排场,让在场的人都心头一振,每个人都表露出一副满含好奇和尊敬的神情,德·斯代马里亚先生显然也不例外;这当口,酒店经理俯身过来,殷勤地(就如有人指给看热闹的路人看哪个是波斯国王或拉纳瓦洛娜女王[179]一样——当然他也晓得,这个平平常常的看客不可能跟眼前那位显赫的君主有什么关系,不过能这么近地看到大人物,想必人家还是会感兴趣的)凑在外婆耳边说:“德·维尔巴里西斯侯爵夫人。”
就在这时,那位夫人瞥见了我外婆,惊喜地把目光投向她。
您可以想象,我正置身外地,一个人也不认识,一筹莫展不知如何去接近德·斯代马里亚小姐,这时即使有个魔法最高明的仙女变成小老太婆的模样出现在我眼前,我也未见得会更加欣喜了。
我说一个人也不认识,是指具体的人。
从美学的观点来看,所有的人可以分为若干种类型,类型的数目是极其有限的,一个人无论走到什么地方,往往会欣喜地见到一些似曾相识的人,正如斯万可以从昔日大师的画作上发现熟识的身影一样。
我们刚到巴尔贝克的头几天,我就遇见了勒格朗丹、斯万的看门人和斯万夫人。
勒格朗丹,变成了咖啡馆侍者;那看门人是个我见了一面以后再没见过的陌生游客;斯万夫人则成了浴场救生员。
一种类似磁化的作用,将体形外貌和精神状态的某些特征吸聚拢来,固连在一起,所以大自然把某个人引进一个新的躯体时,往往可以保持他或她不太走样。
勒格朗丹变成了咖啡馆侍者,但身高个头一点没变,鼻子和一部分下巴也还是老样子。
斯万夫人成了男性,当了浴场救生员,两人不仅容貌相像,就连说话的样子也有几分相像。
只不过,这个斯万夫人尽管束着红腰带,远远看见有海浪过来,就赶紧举旗叫大家离开海滩(要知道,浴场救生员十有八九都不会游泳,所以格外来得谨慎),但还是跟斯万当年从壁画《摩西一生》中叶忒罗女儿的脸容认出的奥黛特[180]一样,帮不上我什么忙。
不过这位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是货真价实的,她不曾因被施魔法而丧失全部能耐,情况正相反,她可以对我的能耐施一种魔法,让它变得强大一百倍,有了这种魔法,我就像被神鸟的翅膀托着似的,一会儿工夫就能穿越那段让我和德·斯代马里亚小姐相隔无穷远——至少在巴尔贝克是这样——的社会地位的距离。
可惜情况不像我想的这样。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一个人,比其他任何人都更闭关自守,生活在自己的那个小天地里,那么这个人就是我外婆。
倘若她知道,那些她漠然无视他们存在,离开巴尔贝克就会把他们名字抛在脑后的游客,我居然想去结识他们,而且对他们怎么评价我那么在意,那她一定会因为无法理解我,而对我连轻蔑也轻蔑不起来。
我不敢对她说,要是她能让那些人瞧见她在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谈话,我会非常非常高兴,因为我感到侯爵夫人在这家酒店里很有威望,而且她的友情能让德·斯代马里亚先生对我们另眼相看。
再说,外婆的这位女友在我心目中根本算不得贵族:她的名字我早就听惯了,从小就在家里听到的这个名字,听多了就不在意了;而她的爵位,就像某个罕见的姓氏一样,我只是觉得有些怪怪的,与众不同罢了。
有时,街名的情形也是如此。
拜伦爵士街,世俗的、平民化的洛什舒阿[181]街,或者格拉蒙[182]街,这些街名不见得有什么地方,显得比莱翁斯-雷诺街或希波利特-勒巴街更高贵些。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跟她的表兄麦克-马洪[183]一样,并没有让我想到一个特殊世界里的人物,其实,麦克-马洪和另一个也当过共和国总统的卡诺先生[184],还有那位拉斯帕依,我对他们三个人不大分得清楚,但我知道弗朗索瓦兹在买庇护九世的照片时,也买过拉斯帕依的照片[185]。
外婆有个原则,就是出门在外不该再有交往,她认为,到海滨不是看朋友来的,宝贵的时间应该全都在露天、海边度过,她认定人家一定也赞同这个观点,所以自作主张关照老朋友,万一在外地旅馆遇见,彼此不要说穿对方的姓名身份。
现在听见酒店经理说出她朋友的名字,外婆掉转目光,装作没看见她的样子,侯爵夫人明白外婆是不想和她相认,就也把目光停在了半空中。
她走远了,留下我孤零零地站在那儿,犹如一个海难遇险者看见一艘船渐渐驶近,又眼睁睁地望着它没有停下,扬长而去。
她也在餐厅用餐,不过是在另一头。
酒店的住客或访客,她一个也不认识,就连德·康布尔梅先生也不认识;有一天这位先生和妻子应邀跟首席律师共进午餐,我就看见他没跟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打招呼,而首席律师有幸把这么一位人物请到自己餐桌上来,高兴得有点飘飘然。
他有意避开平日的那些朋友,只是远远地跟他们眨眨眼睛,既暗示这是桩具有历史意义的事件,又做得相当谨慎小心,让人家不致误解成他是邀请他们过去。
“嘿,我看您这一阵挺得意啊。”
当天晚上主审法官夫人对他说。
“得意?此话怎讲?”
首席律师掩饰住内心的喜悦,装得很惊讶地问,“就为午餐那档事?”
他觉着自己没法儿装下去了,就这么说,“就不过请两个朋友一起吃个饭,谈不上得意不得意。
他们也总得有个地方吃饭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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