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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堂圆顶边上的钟楼,因为我曾经在书上读到过,说它本身就是一座籽粒聚集、群鸟盘旋的诺曼底悬崖,所以在我的印象中,钟楼底座始终是浪花飞溅的。
其实,这座钟楼矗立在一个广场上,两条有轨电车的线路在这儿交会。
钟楼对面是一家咖啡馆,招牌上写着“台球”
两个金字;在它背后,只见一片屋宇,不见半根桅杆。
教堂——除了咖啡馆、方才我问讯的路人,以及我还得回去的火车站,这座教堂也成了我关注的对象——融合在周围的景物中,好似一种偶然,好似这个已近黄昏的下午的产物,此刻它那软绵绵、圆鼓鼓的穹顶在天空的映衬下,犹如一枚果子,屋宇烟囱沐浴其中的那同一片阳光,催熟了它红嫣嫣、金灿灿,仿佛入口即化的果皮。
但当我认出了众使徒的雕像——我曾在特洛卡德罗博物馆见过他们浇铸的塑像,就满脑子净想着这些雕像的永恒意义,别的什么也不想了。
这些雕像站在教堂大门的门洞里,列队等候在圣母像两旁,就像在欢迎我。
他们脸容和蔼而亲切,鼻子微塌,弓着腰,仿佛有一天会唱着“哈利路亚”
迎上前来似的。
不过我注意到,他们的表情是呆滞的,如同死人一般,只有在你绕着他们转的时候,才会有所变化。
我心想:是这儿,这就是巴尔贝克教堂。
这个仿佛知晓自己的荣耀的广场,是世上唯一拥有这座巴尔贝克教堂的地方。
在这以前我见过的,仅仅是这座教堂、这些使徒以及门廊里的圣母雕像的著名照片,只是些拓片。
现在我见到的,是真正的教堂、真正的雕像;它们是独一无二的,是照片所远远不能相比的。
时间过得很快,该回车站了。
我要在火车站等外婆和弗朗索瓦兹一起去巴尔贝克海滩。
我想起以前读过的对巴尔贝克的描写,想起斯万说的那句话:“精美之至,和锡耶纳一样美。”
我没法儿掩饰心中的失望,只能怪事情不凑巧,自己心情不好,过于疲劳,不会欣赏。
我安慰自己说,没去过的城市还多着呢,说不定我很快就会去那些地方,或是漫步在细雨如珠的坎佩莱街头,倾听屋檐清脆的滴水声,或是穿过阿旺桥那玫瑰色中透着绿意的夕照。
可是要说巴尔贝克,从我踏上这片土地起,我就像把一个本应密封得严严实实的名字给打了开来,并且从这个不慎开启的口子里,放出了原先一直生活在这个地名中的种种景象:电车、咖啡馆、广场上的行人、银行贴现分理处,它们经受不住外部的压力,先是在地名内部鼓起,然后从中喷薄而出(地名本身旋即重又闭合),簇拥在波斯风味的教堂周围。
从此,提到巴尔贝克的地名,我就想到了这一切。
在通往巴尔贝克海滨的当地小火车上,我找到了外婆,但她是一个人——她打发弗朗索瓦兹先动身来巴尔贝克,好预先做些准备,不承想她指点有误,弗朗索瓦兹乘上了反方向的列车。
这会儿,不用说,弗朗索瓦兹的火车正在全速驶往南特,她说不定要到波尔多才会醒呢。
外婆的车厢里弥漫着转瞬即逝的余晖和午后持续难消的暑热(前者照亮了外婆的脸,让我清楚地看到她是怎样为后者所累的),我刚坐下,外婆就笑吟吟地问我:“巴尔贝克怎么样?”
她以为我一定满心喜悦,所以问这话时脸上洋溢着希望的光芒,我一时倒不敢告诉她我很失望了。
再说,身子愈来愈接近它早晚得适应的地方,脑子里寻寻觅觅的印象也就不那么挥之不去了。
临了,旅程还剩一个多小时路程,我就在心里揣摩起巴尔贝克大酒店经理的模样来了,此刻我于他还是不存在的,我真想到时候引我见他的不是外婆,而是某一位更有气派、不像外婆那样见面就要纠缠于打折的同伴。
我觉得这位经理一定傲气十足,但又想不出他到底是怎么个模样。
这些小车站从沙丘上俯瞰远处的大海,或位于颜色绿得刺眼的山冈脚下,已然准备睡去。
山冈的形状让人看着就不舒服,活像你刚走进旅馆的房间,劈面看到的一张长沙发。
山冈上有几座别墅,再往下是一个网球场,有时是赌场,门前的旗子在凉风中猎猎作响,门内则空空****,一派惶惶不安的气氛。
就这样,这些小车站第一次向我展示了这儿的人们,当然我看到的只是他们的外表——戴着白色遮阳帽的打网球的人;土生土长的车站站长,屋旁种着柽柳和玫瑰;一位沿着我所不熟悉的生活轨道过日子的夫人,头戴扁平的狭边草帽,呼唤她的猎兔犬归来,走进灯火已经点亮的木屋——这些日常中显出奇怪、亲切中透着倨傲的景象,无情地刺伤了我陌生的目光和落寞的心。
我和外婆走进巴尔贝克大酒店大堂的时候,我的心又被重重地刺了一下。
面对着仿大理石的宽敞楼梯,听着外婆一个劲儿地和酒店经理砍价,全然不顾周围那些陌生人透着不屑的不友好的目光——我们接下去可是要和这些人共同相处的呀。
酒店经理是个不倒翁似的矮胖子,那副尊容、那副嗓音,让人不敢恭维(挤痘痘落下了脸上的瘢痕,地域遥远的祖籍和满世界乱跑的童年,落下了南腔北调的口音)。
他身穿出入社交场合的常礼服,眼睛里射出心理学家的目光,慢车一到,他总把那些阔佬当成爱还价的客人,把到酒店来顺手牵羊的小偷当成阔佬!他大概忘了自己的月薪还不到五百法郎,总是从心底里瞧不起那些把五百法郎,或者如他所说的二十五个路易看成一笔不小的钱的客人,把他们一律归入不配来住大酒店的贱民之列。
没错,在这家豪华的酒店里,有的客人付的房钱并不很贵,照样可以受到礼遇,前提是酒店经理能吃准这些客人注意开支是由于吝啬,而不是由于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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