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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吉尔贝特没有来信。
但那两天我收到过几张迟发或因邮路堵塞延误的贺卡,所以直到三日、四日,我还在盼着这封信,不过心里明白,希望是愈来愈渺茫了。
接下去的那些天,我哭了好几次。
诚然,这正表明了我和吉尔贝特断交时,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心意已决,心里还留有一线希望,指望新年会收到她的来信。
眼前希望破灭了,新的希望却还没来得及形成,于是就像一个服完了一瓶吗啡,手头却没有第二瓶的病人那样倍感痛苦。
不过,也许还可以有另外一种解释——两种解释彼此并不排斥,因为在一种感情中,往往可以包含两种截然不同的因素——那就是最终会收到一封信的期望,让我跟吉尔贝特的形象接近了一些,当初渴望见到她的企盼,以及到了她身边,由她的一笑一颦所唤起的**,此刻都让她的倩影浮现在了眼前。
现在有一种可能性,似乎只要我去争取的话,我和她即刻就有可能和解,于是我不去考虑另一种情况,也就是干脆不去争取的情况。
事实上,有所不为的行事态度所蕴含的巨大能量,往往是被我们忽视的。
要是有谁对神经衰弱的病人说,只要躺在**静养,不看报,他们的病状就会渐渐缓解,他们是不会相信的。
在他们看来,那样只会加剧他们的病情。
恋人的情形亦如此,他们先就抱着一种对立的态度,还没去试一下,就断然不肯相信有所放弃必能大有裨益。
我心跳一直太快,遵嘱少喝咖啡以后,情况正常了。
于是我想,我之所以在疏远吉尔贝特时会感到焦虑苦恼,是不是多少也跟咖啡因有点关系呢?而以往每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我总以为这是因为见不到女友,即使见到也看不到好脸色,我才感到痛苦的。
不过,我当时凭着想象给出了一种错误解释的种种痛苦,倘若根子真就是咖啡因的话(这也不足为奇,恋爱中的男人精神上所受的最残酷的折磨,往往是由共同生活的那个女人在生理上的习惯造成的),那么它就像特里斯当和伊瑟在喝下很久以后效用还在持续的药酒了[155]。
减少了咖啡因的摄入量,健康状况几乎马上有所好转,然而心中的忧伤却有增无减,咖啡因或许并不是直接诱因,但至少加剧了这份忧伤。
到了一月中旬,对新年来信的期盼已经落空,失望引起的痛苦也渐渐平息了,节前的忧伤却重又向我袭来。
这份忧伤更让我感到锥心刺骨地疼痛难当,因为它正是我自己打定主意,铁着心,耐着性子,一点一点酝酿出来的苦果呀。
跟吉尔贝特的关系,是我唯一珍惜的东西,可是处心积虑要毁掉它的,恰恰是我自己,我用长久不见她的办法,来生成我的冷漠——而不是她的冷漠,但说到底,这两种冷漠是同一回事。
对自己身上爱恋吉尔贝特的那个我,我不遗余力、持续不断地使其处于一种痛苦的慢性自杀的境地,而与此同时,我不仅明白现在自己在做什么,还清楚地意识到这样做会给将来造成怎样的后果:我不仅知道再过一段时间我就会不再爱吉尔贝特了,我还知道她会割舍不下,会想方设法要见我,但正如今天她这样做只会碰壁一样,到那时她的努力也将是徒劳的,这并非因为我还像今天这样实在是太爱她,而是因为我那时肯定已经爱上了另外一个女人,一个让我分分秒秒都在想念她、等待她,无法再为我已经毫不在意的吉尔贝特腾出哪怕一丁点儿时间的女人。
而现在,我是真的失去了吉尔贝特(我已经下了决心不再见她,除非她正式要求我做出解释,或者向我充分表明她的爱情,而这两种情况都是不会发生的了),但我却更爱她了(我比去年更强烈地感到她对我有多么重要,尽管那时候每天下午我都能称心如意地和她在一起,心里想着我俩的友谊是任何东西都拆不开的)。
现在,我没法儿允许自己有爱上别人的念头,想到有一天我居然会对另一个女人产生同样的感情,我就感到很厌恶,因为这个念头不仅会夺走吉尔贝特,也会夺走我的爱情和痛苦:我曾含着泪试图在自己的爱和痛中了解真实的吉尔贝特,现在却必须承认,这份爱和痛并非她所专有,我迟早会把它给另一个女人的。
因此——至少我当时这么想——我们始终是超脱于具体对象之外的:当我们恋爱时,我们会觉得这份并不曾刻上具体对象名字的爱情,是在将来,甚至在过去,都有可能为另一个女人(不是这个女人)而萌生的;当我们不在恋爱时,我们之所以能很达观地看待爱情中的矛盾,正是因为我们可以随口说说的这份爱情,我们当时并没有体验过,因而对它并不了解,对它的认识是断断续续的,一旦感情真的来了,认识也就中止了。
我知道,有一天我会不再爱吉尔贝特,即使我还无法清楚地想象,但痛苦已经帮助我猜到了这一天的存在。
诚然,我现在还有时间去警告吉尔贝特,告诉她这一天正在渐渐趋近,它的来临即便不是迫在眉睫,至少也是无法避免的——倘若吉尔贝特不来帮助我,不来趁我日后的冷漠现在还处于萌芽状态时摧毁它。
有过好几次,我差点儿要提笔给吉尔贝特写信,或者想跑去当面对她说:“当心啊,我已经下决心了。
现在是我做的最后的努力了。
这是我俩最后一次见面,很快我就会不再爱你了!”
可是又何必呢?我有什么权利指责吉尔贝特冷漠?难道我不是对除吉尔贝特之外的一切都表现出这种冷漠,却又从不自责的吗?说什么最后一次!在我这儿当然是天大的事情,因为我爱吉尔贝特。
可对她而言,这好比朋友在移居国外之前写信说要来访,这种来访的要求,岂不就像那些偏偏爱上我们的讨厌女人一样,让人避之唯恐不及吗——因为,还有那么些充满乐趣的事情在等着我们呢。
我们每一天的时间,都是有弹性的;我们感受的**拉伸它,我们引发的**压缩它,而习惯则填满它。
何况,就是对吉尔贝特说了,她也不会明白的。
我们总以为听我们说话的就是自己的耳朵、自己的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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