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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早在我和她女儿还没不和的时候,斯万夫人就对我说过:“您来看吉尔贝特当然好,可我也希望您有时候来看看我,最好别在我的舒弗勒里日[142]来,人太多,您会烦的,挑别的时候吧,下午稍晚些我都在家。”
因此,我去看她不妨说是在事隔很久以后应她之请前去践约。
往往时间已经很晚,天色暗了下来,我父母都快要吃晚饭了,我才出门去看斯万夫人,我知道在那儿不会遇到吉尔贝特,可我一心想着的还是她。
这个街区在巴黎算是有些偏远的,那时的巴黎不如现在明亮,即使在市中心,不仅路上没有电灯,屋里也很少有人点灯。
坐落在底层或低矮的中二层的一间客厅(斯万夫人通常就在这儿接待客人)透出的灯光,足以照亮街道,让行人驻足观望,将它的明亮和停在门前的那几辆鞍辔华美的马车联系起来,暗自琢磨这背后是否有什么隐情。
行人看见有辆马车驶动,便颇有几分激动地以为这一神秘的因由陡然起了变化;殊不知那只是车夫怕辕马冻着,让它们遛个弯儿。
车轮箍了橡胶,行进时悄没声儿,嗒嗒的马蹄声格外显得清脆而疏朗。
那些年走在街上,只要路旁的宅子筑得不太高,通常总能瞧见宅子里的室内花园,而这种花棚如今只有在斯达尔[143]新年礼品丛书的照相版图片上才得一见了。
与时下路易十六式客厅少用鲜花——一只细颈水晶玻璃瓶里就那么一支玫瑰或鸢尾,再多一支也插不进——的装饰风格相比,那时候客厅里花花草草的琳琅满目,以及布局上的全无章法,似乎都让人感受到女主人醉心于生意盎然的花卉,而对了无生气的装饰并不怎么热衷。
这种花棚还让人想起当年那些宅邸里可以搬动的盆栽,元旦那天,盆景被放置在灯下——孩子们等不及天亮了——周围堆满着新年礼物,但盆栽是其中最美的,这些可以侍弄的花卉,给萧索的冬日带来了蓬勃的生机。
这些室内花园,比盆栽更像我在一本漂亮的书上看到的花坛,在那本也是新年礼品的图画书里,紧挨着盆栽的另一个花坛,虽说不是给孩子们,而是给书中的主人公莉莉小姐的,但是孩子们看得心醉神迷,直到几十年后的今天,他们在步入老境之际,仍把那些幸福岁月的冬天想成最美的季节。
室内花园里栽着品种不一的乔木状植物,从街上看过去,亮着灯的窗户犹如画中或真实的儿童花房的玻璃幕壁。
路上的行人踮起脚,通常能瞧见花园深处站着一个身穿常礼服的男子,纽孔里插一朵栀子花或康乃馨,他面前坐着一个女子,身影都有些朦胧,犹如一座黄玉凹雕里的两个人形,客厅里俄式茶炊——那年头时尚的进口货——飘着香,这种茶雾也许至今仍在飘散,但大家已经习焉不察,视而不见了。
斯万夫人很看重下午茶,觉得对一个男人说“您晚点来总能见到我,来喝下午茶吧”
既有新意,又显得可爱,所以她带着英国口音说这话的时候,总伴着优雅而温柔的微笑,听这话的男子则敛容正色,欠身致意,仿佛这话不同凡响又大有深意,令人肃然起敬而不敢怠慢。
斯万夫人客厅里的花儿不仅仅有装饰性,其中原因上面说到了,但另外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一个并不涉及时代,只与奥黛特以前的生活有关的原因。
一个名声在外的交际花(一如当初的奥黛特)大部分时间是和情人在一起,也就是在自己家里过的,因此她得精心为自己打造一种生活。
我们在一个品行端方的女子家中看到的、在她心目中确实也可能有其重要性的那些物件,往往正是一个交际花看得更重的东西。
一天中最辉煌的时刻,不在她为众多的仰慕者着装打扮之时,而在她为了某一个他宽衣解带的瞬间。
对她而言,身穿便袍、睡衣应当和身着盛装一般优雅。
别的女人戴着首饰还生怕人家看不见,她却独自伴着名贵的珠宝怡然自得。
这样的生活方式,要求一种不为人知的,也就是说一种近乎漫不经心的奢侈,久而久之,这种奢侈就成了鉴赏口味。
斯万夫人的奢侈延及花卉。
她座椅旁的那只大玻璃盆里,随时都有一大捧帕尔马紫罗兰或雏菊——摘下的花瓣撒落在水面上[144],这些花儿仿佛在向来访者证明,女主人刚才正有事来着,可惜被外客打断了。
她做的是她爱做的事儿,有点像独自喝杯茶散散心,但唯其更私密、更神秘,贸然进屋的客人瞧见她身旁的花儿,会不由得道声歉,一如无意间瞅见桌上摊着的一本书,看到了书名,知道了奥黛特这会儿在看什么书,因而说不定也就知道了她正在想些什么。
而且花儿不同于书,它是有生命的;某人来看斯万夫人,瞧见屋里不是她一个人,或者陪她一起回来,发现客厅不是空着的,那些花儿令人迷惑地占着一席之地,与人所不知的女主人的那部分生活息息相关,这时候,他会感到不自在。
这些并非奥黛特为来客准备,而是被她忘在那儿似的花儿,曾经而且还将和她互诉衷肠,外人不好意思打扰这谈话,可是心痒痒的,想知晓其中的秘密,不由得望着堇色如洇、水灵妖冶的帕尔马紫罗兰出神。
十月底以后,奥黛特尽可能按时回家喝茶——当时还叫fiveo'clocktea[145],因为她听说(而且喜欢告诉人家)维尔迪兰夫人家之所以成了沙龙,就是大家知道到时候准能在那儿碰到她的缘故。
奥黛特觉得自己现在有了个沙龙,一点不走样,气氛却更自由,用她的话说,senzarigore[146]。
就这样,她自比莱碧纳丝[147],自信已经另立门户创立沙龙,从迪黛芳侯爵夫人那儿夺来了一伙最讨人喜欢的男士,尤其是斯万。
有一种传闻,说斯万在奥黛特脱离维尔迪兰夫人沙龙,决意退让的过程中始终不渝地追随着她,奥黛特成功地让周围那些对过去情况一无所知的新来者相信了这一传闻,但她自己当然知道并不真是那么回事。
有的角色,我们就是喜欢,在人前反复扮演不说,私下也时时拿来比况,结果很容易对一些虚拟的场景信以为真,而将几近忘却的真实情况置之脑后。
斯万夫人全天不出门的日子,穿一件双绉的晨衣,有如初雪那般洁白,有时也穿薄纱的褶皱筒裙,乍一看全身都是粉红、白色的花瓣。
放在今天,有人会觉得这身打扮跟冬天不协调,其实并非如此。
这些质地轻盈、色彩柔和的衣料,赋予女人——须知在那个时代,门帘挂得密不透风的沙龙本已非常闷热,何况座椅又时行衬厚厚的垫料,在当时出入沙龙的小说家笔下,“软垫又饱满,又软和”
才坐着舒服——与她身旁玫瑰一般无二的怯冷娇态,虽说是冬天,这些玫瑰依然和春天里一样,**着淡红色的身体。
与如今不同的是,地毯吸去了脚步声,女主人又隐坐在角落里,所以她没有注意到你进客厅,你几乎已经走到她跟前了,她仍然在看书,这就平添了几分浪漫的气氛和一种悄悄地给人惊喜的情趣,我们今天回想起斯万夫人身穿的长裙时,还能感受到这种气氛和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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