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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奇怪。
当年拉辛,照一则逸闻的说法——故事可能是后人编排的,但类似的事情在巴黎的生活中日复一日地重演着——那天晚上拉辛在路易十四面前提到斯卡隆[125],这位世上最有权势的国王当场对他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拉辛就失宠了。
但凡理论总需要完整的阐述,于是斯万在片刻的不快,在擦拭单片眼镜的镜片过后,对自己的思想做了补充,他的这番话日后在我的记忆中有如预言一般珍贵,可我当时什么也没意识到。
“这种爱情的危险性,在于女人的驯顺一时间平息了男人的嫉妒,但与此同时,却使嫉妒升了级。
到头来他会让情妇生活得有如女囚,日夜亮着灯生怕她逃跑。
结局往往是悲剧。”
我把话头拉回到德·诺布瓦先生身上。
“他这人您信不得,老是讲人家坏话。”
斯万夫人对我说,听这口气好像德·诺布瓦先生真说过她的坏话,斯万以一种责备的神气瞧着她,仿佛是不让她再讲下去,这就更让人觉得确有其事了。
吉尔贝特已经让人催了两次,叫她去换衣服准备出门,可她依然坐在父母中间听我们交谈,脑袋撒娇地靠在父亲肩上。
乍一看,这个姑娘和她母亲毫无相像之处,斯万夫人的头发是深色的,吉尔贝特却是一头浅发,皮肤依稀闪着金色的光亮。
但稍一细看,便能在吉尔贝特身上认出她母亲的面容——例如,仿佛由一位看不见摸不着的雕刻家用雕刻刀果断、利索刻出的那个鼻子,这位不可见的艺术家用这把雕刻刀,业已塑造了好几代人的面貌——和表情、动作;若以另一种艺术做比喻,她就像一幅画得有些离谱的斯万夫人的肖像,画家涂抹色彩一时兴起,把她画成了正要赴化装晚宴的威尼斯女人。
她不仅戴上了金黄色的假发,而且肌肤上连一丁点儿的深颜色都不让留下;除尽深色的肌肤,仿佛显得更**,而一无遮拦地照射这**的肌肤的,正是内心的阳光,于是,这就不再是外表的化妆,而是近乎脱胎换骨了。
吉尔贝特看上去像在扮故事中的某种动物,或是神话中的某个人物。
亮里透红的皮肤来自父亲,似乎造物主在创造吉尔贝特时,面对如何一点一点重塑斯万夫人的问题,手边可用的材料却只有斯万先生的皮肤。
造物主把这材料运用得尽善尽美,犹如一个中世纪的能工巧匠,刻意在精美的制品上留下了木料的纹理和节疤。
在吉尔贝特的脸上,复制得惟妙惟肖的奥黛特的鼻子边上,皮肤相继隆起,一丝不苟地重现了斯万先生点缀面容的那两颗痣。
坐在斯万夫人旁边的,是她的一个新品种,犹如紫丁香旁边的一株白丁香。
但这并不是说,两种不同的相像之间就有了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有时吉尔贝特笑起来,你会在这张酷似母亲的脸上,看到父亲的那张鹅蛋脸,仿佛有人将这两张脸放在一起,想看看混合的效果;鹅蛋脸如同胚胎成形那般,渐渐变得清晰,呈椭圆形伸展、膨胀,少顷便消失不见了。
吉尔贝特的眼睛里,有她父亲坦诚的目光;她当初把仿玛瑙的弹子给我,对我说“留着做个纪念吧”
,那双眼睛里闪动的就是这样的目光。
但是,只要有人问起她刚才或头几天在做什么,在这双眼睛里看见的就是尴尬、犹豫、躲闪、沮丧的神情,以前斯万问奥黛特去了哪儿,奥黛特回答斯万时说了谎,她的眼神就是这样。
但当年伤心欲绝的情人如今成了小心谨慎的丈夫,瞧见妻子这眼神他马上会把话头岔开了。
在香榭丽舍公园玩的那会儿,每当看见吉尔贝特的这种眼神,我心里就不踏实。
不过在大部分情形,我是多心了。
对吉尔贝特而言,这眼神——至少是这眼神吧——来自母亲身上的遗传,仅此而已。
当吉尔贝特要去学校,或者得回家上钢琴课的时候,她瞳孔里露出的眼神,正是从前奥黛特白天接待了某个情人,或者急着要去赴一次幽会,却又藏藏掖掖生怕斯万知道时的眼神。
就这样,我看见了斯万先生和斯万夫人的两种性格、气质在这个梅吕齐娜[126]身上**漾,涌动,此起彼伏地交相叠印。
当然,一个孩子总是像父母的。
不过,孩子所继承的父母的优缺点,往往搭配得很奇怪,在父母一方身上看似不可分的两个优点,到了孩子身上会只剩下一个,而且和父母另一方某个看似扞格的缺点搭配在一起。
精神层面的优点物化为几难相容的相貌缺点,差不多成了子女与父母如何相像的一条规律。
两姐妹中,一个有父亲令人骄傲的身形,头脑却像母亲一样褊狭;另一个,内秀得自父亲,世人看到的却是得自母亲的相貌,母亲硕大的鼻子、瘪陷的胸部,乃至说话的声音,都给女儿的禀赋罩上了一层外衣,全无人们想见的精致优雅。
反正两姐妹都有充分的理由说自己最像父亲或母亲。
没错,吉尔贝特是独生女,但是至少有两个吉尔贝特。
两种禀性分别得自父亲和母亲,在她身上混合了;非但混合,它们还时时在争夺她——这样说还是不够确切,会让人以为在这过程中,有第三个吉尔贝特由于受到那两个吉尔贝特争夺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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