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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到,不动声色的弗朗索瓦兹,对那些有名的厨师来说是个可怕的同行,就连最嫉妒、最自负的女演员想必也不会比她更可怕。
但我们又感觉到她对这门手艺的态度还是端正的,对传统也是尊重的,因为她接着说:“不,我说的是个做家常菜的饭馆。
人家门面还不小哩,先前生意也红火来着,赚了不少苏呢(节俭的弗朗索瓦兹用苏数钱,不像那些浪**子用路易数钱)。
夫人是认识的呀,过了大街往右,再靠后些……”
原来,她半是骄矜半是天真地说了半天,要为它讨个公道的饭馆就是……英吉利咖吧。
走完亲戚家(外婆说她家就不用去了,因为我们要去吃晚饭),我奔到香榭丽舍公园,把一封信交给那个老板娘,请她转交斯万家的仆人,那人每星期要去那儿买几次香草面包。
这封信,从吉尔贝特让我感到痛苦的那一天起,我就决意要在新年交给她。
我在信中说,我俩从前的友情随着旧岁而消逝了,从元旦这天起,我将忘却我的忧愁和怅惘,我俩将建立起一种新的友谊,它坚实,没有力量能摧毁,它美好,我但愿吉尔贝特能费心呵护,让它永远这么美,也希望她能像我对自己承诺的那样,一旦发觉它可能受到伤害的苗头,就马上告诉我。
回家的路上,弗朗索瓦兹让我在王宫街的拐角上停一下,她在那个露天摊铺上给自己挑了两件新年礼物:庇护九世[47]和拉斯帕依[48]的照片,我呢,买了张拉贝玛的照片。
这位女演员为成千上万的人所仰慕,却始终只回以这张脸容,千篇一律,一成不变,有如一个没有替换衣服的人身上的那件衣衫,呈现在这张脸上的永远是嘴唇上方那细细的褶皱、那挑起的眉毛,以及别的一些脸部特征,看来看去都是它们,都是些让人担心有一天会经不住火烧或碰撞的东西。
这张脸,单独这么看我并不觉得很美,可是它使我有一种联想,从而渴望吻它,不仅因为它想必承受过许许多多的吻,还因为我觉着,在那么些照片中间,它仿佛正以妩媚动人的目光和有意显得清纯的笑容呼唤更多的吻。
拉贝玛在菲德尔角色掩饰下**的那些欲念,想必对许许多多年轻人都曾有过,而凭她的名声为她增添的美丽、帮她永驻的青春,那些欲念在她原也是轻易就能满足的。
天色暗下来了,我驻足在剧院的海报柱前,圆柱上贴着拉贝玛元旦上演剧目的海报。
一阵湿润的和风轻轻拂过。
这是个我熟悉的时节啊;我心头一动,预感到元旦这一天和其他日子不会有什么不同,它并不是一个新世界的开始,这个新世界有如一尘不染的创世纪初,让我可以重新认识吉尔贝特,仿佛还不曾有过以往,仿佛她有时让我感到的惆怅,连同预示日后惆怅的迹象,都一扫而光:在这个新世界中,所有的一切都是崭新的……唯有一件事是往日就有的:我要吉尔贝特爱我。
我明白,我的心企望在它周围重建一片新天地,取代未能满足它的旧天地,是因为我的心没有变,我想吉尔贝特的心也不见得会变;我感觉到新的友谊依然是那样,正如重新开始的岁月不会和从前隔着一条鸿沟,我们的意愿无法影响和改变新的一年,而只能悄悄地给它换个不同的名称。
我枉然把新的友谊献给吉尔贝特,我要按自己的意愿赋予新年这一天特殊的印记,就好比要把宗教理念加给莽莽苍苍、自生自灭的大自然,只会是徒劳无功;我觉着它并不知道人家称它为新年,它毫无新意地结束于霭霭的暮色:在吹拂着海报柱的晚风中,我又认出,又感觉到了以往岁月中那种永恒的、习以为常的况味,那种熟悉的湿润的空气,那种在不知不觉中悄然流逝的意蕴。
睡下后,节日入夜仍喧闹的街市声使我无法入眠。
我想到将在欢乐中度过这一夜的人们,想到那个情人,想到此刻也许还在剧场门口的人群,他们想必在海报预告的今夜演出结束之时等候拉贝玛出来。
我想让不眠之夜被这些思绪搅得乱麻似的心情平静下来,但我没法儿让自己相信拉贝玛也许并没涉足爱河,她念的台词,她久久浸润其中的诗句,随时都在提醒她爱情是多么美妙,她要是不懂爱情,又怎能把观众曾经感受过——但被她演得分外强烈,而又充满匪夷所思的柔情蜜意——的种种**表现得那么淋漓尽致,打动每个观众的心呢?我重新点燃蜡烛,再一次看着她的脸。
想到这会儿她大概正被那些男人拥在怀里,我既无法阻止他们把销魂而朦胧的欢乐给予拉贝玛,也不能阻止她接受这欢乐。
我内心的激动比肉体的想望更使我痛苦,我的愁绪在号角声中变浓,从一家小酒馆传来的号声,有如四旬斋后的狂欢日或别的什么节日之夜的号角,但由于没有了诗的意境,听起来比“林子深处的夜晚”
更忧郁。
此时此刻,我所需要的也许并非吉尔贝特的信吧。
我们的愿望会相互干扰,在生活的纷繁中,幸福很难得恰恰降临在企盼它的愿望上。
天气晴朗时,我仍然去香榭丽舍公园,街旁那些粉红色的精致房舍,看似沐浴在(当时正好水彩画展很风行)云朵轻盈飘过的天空中。
要是我说当时就觉得加布里埃尔[49]的建筑与周围的楼房属于不同时代,而且比它们美得多,那便是说谎了。
当时在我的心目中,工业宫,或者说至少特罗卡代罗宫吧,是更有风格的,而且我自认为它们是更古老的建筑。
我的少年时代沉浸在一种**不安的睡梦之中,那时漫步经过的街区,也都被披上了梦幻的色彩。
我怎么也想不到王宫街上会有一座18世纪的建筑。
倘若有人对我说,圣马丁门和圣德尼门,这两件路易十四时代的杰作,跟那些脏兮兮的地区别的房舍不是同一时期的建筑,我准会感到吃惊呢。
但有一次,我驻足在加布里埃尔的那座宫殿式建筑跟前,久久地注视过它;当时夜色已经降临,在月光中失去质感的廊柱仿佛是纸板剪成的,使我想起轻歌剧《俄耳甫斯在地狱》中的布景,第一次给了我美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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